她以為他真像個賭氣的喪家犬一樣,跑出了雁河鎮。
首到臘月二十八。
俗話說,二十八,洗邋遢。
這一天是整個大眾浴池一年裡生意最紅火、也最要命的一天。
鎮上的人都趕著在除夕前把攢了一年的泥搓乾淨,大廳里人聲鼎沸,熱氣蒸騰得連玻璃門上的冰花都化成了水,順著門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硫磺皂味、洗髮水味,還有大爺們光著膀子互相拍打後背的“啪啪”聲。
孫彩絲穿著件灰色的短袖,熱得滿頭大汗。
她手裡攥著一大把帶著塑膠圈的木頭號牌,機械地收錢、找零、遞鑰匙。
“砰。”
厚重的藍棉門簾被人猛地掀開,一股裹著雪渣子的白毛風捲進大廳。
大鵬穿著件鼓鼓囊囊的軍大衣,手裡拎著個紅色的塑膠洗浴籃,一邊跺腳一邊擠到櫃檯前。
“凍死爹了!這鬼天氣,風颳在臉上跟刀子拉肉似的。”大鵬把塑膠籃子往玻璃板上一扔,震得裡面的洗髮水瓶子首響,“彩絲,拿張搓澡票,再拿瓶冰鎮大窯!”
“自己拿。”孫彩絲頭也沒抬,在一堆零錢裡翻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遞給旁邊的大媽,順手扯了一張紅色的紙質搓澡票扔給大鵬。
大鵬熟練地繞到冰櫃前,摸出一瓶大窯,在櫃檯邊緣撬開瓶蓋。
他仰頭灌了半瓶,打了個響亮的汽水嗝,然後胳膊肘撐在玻璃櫃臺上,湊近了孫彩絲。
“哎,我問你個事兒。”大鵬壓低了聲音,眉頭皺成一個疙瘩,“梁銀鉦那癟犢子最近是不是吃錯什麼藥了?”
孫彩絲手裡的動作猛地一頓。
一聽到這個名字,她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但臉上卻沒顯出分毫。
她把幾把號牌扔進抽屜,語氣平淡:“他吃錯藥你問我幹嘛。他不是死外邊了嗎,對門那鐵鎖都掛了快一個禮拜了。”
“死個屁!”
大鵬嗤笑一聲,拿大拇指往衚衕對門的方向指了指。
“那孫子精著呢!他那是掛了個空城計,專門鎖在外面給人看的!昨天半夜兩點,我起來上廁所,聽見外頭有狼嚎。我還尋思哪來的野狗呢,踩著我家牆頭往對門院裡一瞅。”
大鵬說到這兒,壓低了嗓門,一臉見鬼的表情。
“他屋裡沒開燈,窗簾拉得死死的。但他一個人在屋裡扯著嗓子嚎,唱什麼‘抓不風’。我蹲在牆頭上喊他出來擼串,你猜他怎麼著?”
孫彩絲呼吸發緊,手裡無意識地死死捏著一根圓珠筆。
筆尖在賬本上戳出了一個小黑點。
“怎麼?”她乾巴巴地問。
“他抓起個空啤酒罐砸在窗戶玻璃上,讓我滾,說誰敢煩他他削誰。”大鵬搖了搖頭,一臉恨鐵不成鋼,“屋裡那一地的空酒瓶子,叮噹響。我看他這是徹底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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