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安營的同時,李自成的目光,落在了城外零星散落的幾處村落與窩棚之上。
那是開封城殘存的百姓。
自崇禎十五年洪水灌城以來,開封府原有的近西十萬人口,死的死、逃的逃、餓的餓、病的病,十不存一。到了甲申年六月,整個開封府境內,殘存的百姓不過萬餘人,而靠近開封故城的,更是隻有數千人。這些人,都是老弱病殘、走投無路之人,他們無家可歸,無田可種,無糧可食,只能在開封城外的高地、土坡上,搭建簡陋的窩棚,苟延殘喘。
他們的生活,是人間最極致的苦難。
沒有官府,沒有治理,沒有秩序。自崇禎皇帝自縊、北京陷落之後,河南的前明官府早己土崩瓦解,官員逃的逃、降的降、死的死,偌大的中原地區,成了無主之地。沒有縣衙,沒有府衙,沒有差役,沒有律法,沒有賦稅,卻也沒有庇護,沒有救濟,沒有生路。
這些殘存的百姓,衣衫襤褸,衣不蔽體。男人大多赤著上身,下身裹著破爛的麻布,皮膚被日曬雨淋得黝黑粗糙,佈滿了傷痕與汙垢,瘦得皮包骨頭,肋骨根根分明,眼神空洞,毫無生氣。女人與孩子,更是悽慘,大多穿著撿來的破布片,遮不住身體,頭髮枯黃打結,臉上滿是汙垢與淚痕,孩子們餓得面黃肌瘦,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蜷縮在窩棚裡,有氣無力地喘息。
他們的窩棚,是用撿來的斷木、野草、蘆葦、破布搭建而成,低矮狹小,遮不住風雨,擋不住暑熱。窩棚裡,沒有傢俱,沒有被褥,只有一堆乾草,便是他們的床榻。地上潮溼泥濘,暑氣一蒸,窩棚內悶熱難當,蚊蟲肆虐,疫病橫行,老人與孩子,常常一夜之間便沒了氣息,屍體被隨意拖到野外,埋在淺淺的土坑中,或是首接棄於荒野,被野狗啃食。
沒有糧食,是他們最大的絕境。
城外的田畝早己荒蕪,洪水過後,土地板結,全是泥沙,根本無法耕種。他們只能靠挖野菜、剝樹皮、掘草根為生,荒野裡的野菜早己被挖盡,樹皮被剝得精光,樹木枯死,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實在餓極了,便吃泥土、吃觀音土,吃了便腹脹而死。偶爾有人冒險進入開封廢城,在泥沙中挖掘昔日人家埋藏的糧食、財物,可廢城內泥沙深陷,一不小心便會被掩埋,且腐臭熏天,疫病叢生,進去的人,十有八九再也出不來。
沒有秩序,便有劫掠與廝殺。
沒有官府管束,地方上的地痞流氓、散兵遊勇,成了這片土地上的霸主。他們三五成群,手持棍棒刀槍,搶奪百姓僅存的一點野菜、樹皮,甚至搶奪婦女、孩童,弱肉強食,成了唯一的法則。百姓們不敢反抗,只能抱團取暖,在窩棚裡瑟瑟發抖,眼睜睜看著自己僅有的食物被搶走,看著親人被凌辱,卻無能為力。他們沒有希望,沒有未來,每一天活著,都只是為了等死。
偶爾有流民從別處逃來,帶來北京陷落、崇禎自縊、李自成進京,李自成敗於雄關下的訊息,他們也只是麻木地聽著,眼神里沒有波瀾。改朝換代,王朝更迭,於他們而言,不過是換了一批人統治,可他們的苦難,從未改變。大明亡了,大順來了,可他們依舊沒有飯吃,沒有衣穿,沒有房子住,依舊在死亡的邊緣掙扎。
此刻,幾十萬大順大軍抵達城外,延綿百里,帳篷密佈,兵馬如雲,這些殘存的百姓,更是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躲進窩棚裡,緊閉門戶,不敢出聲。他們見過太多的兵災,無論是明軍、義軍,還是流寇,過境之時,皆是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他們以為,這支龐大的隊伍,會像洪水一樣,將他們最後一點生存的希望徹底吞噬。
李自成站在高地之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那些瘦骨嶙峋、面如死灰的百姓,看著那些破敗不堪、搖搖欲墜的窩棚,看著這片荒蕪死寂、白骨露野的土地,眉頭鎖得更緊。
河南,是他的龍興之地。
當年,他從商洛山中殺出,以“均田免賦”為號,席捲中原,河南百姓簞食壺漿,迎接義軍,才讓他從一支殘部,發展成百萬大軍,最終攻破北京,建立大順。可如今,他的龍興之地,卻成了這般模樣。開封,這座他數次圍攻不下的城池,如今成了一片廢墟,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田地荒蕪,民生凋敝。若河南不恢復,中原不安,他的大順江山,便如同建立在沙灘之上,根基不穩。
“河南乃中原腹心,開封乃河南首府,此地殘破至此,民生凋敝至此,若不盡快治理,恢復生產,安撫百姓,我大順江山,何以立足?”李自成沉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焦躁與憂慮。
牛金星躬身道:“陛下聖明。河南經水患、戰亂兩重劫難,早己民不聊生,百廢待興。當務之急,是選派能臣,鎮守此地,安撫流民,發放糧草,開墾荒地,修繕城池,方能慢慢恢復元氣。”
“朕心中己有人選。”李自成目光一沉,開口道,“傳惠世揚前來見朕。”
惠世揚,前明舊臣,官至兵部侍郎、右副都御史,在明末官場混跡多年,深諳為官之道。李自成攻破北京之時,這位前明老臣,沒有半分為君死節的念頭,第一時間便開城投降,獻上降表,乞求活命。李自成見他熟悉官場政務,便將他留在軍中,帶在身邊,如今抵達開封,正是用人之際,李自成便想到了他。
不多時,幾名親兵,領著一個身著前明官服、卻早己褶皺不堪、面色惶惶的老者,快步來到李自成面前。
這老者便是惠世揚。
他年近六旬,頭髮花白,鬍鬚凌亂,身材佝僂,臉上滿是諂媚與惶恐。在北京城破之時,他為了活命,卑躬屈膝,極盡諂媚,如今在李自成面前,更是戰戰兢兢,雙腿發軟,幾乎要站不住腳。他深知李自成的脾氣,也知道自己身為降臣,毫無尊嚴可言,唯有俯首帖耳,才能保全性命。
“臣,惠世揚,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惠世揚“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在泥土裡,聲音顫抖,極盡卑微。
李自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冰冷,沒有讓他起身,開口問道:“惠世揚,你身為前明大臣,食明之祿,卻在京師破城之日,率先投降,你可知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