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萬人的隊伍，如同一條黑色的巨蟒，緩緩盤向這座早己死去的故城。
當隊伍最前列的李自成，在親兵護衛下登上夷山高地的那一刻，這位剛剛登基稱帝、志在天下的大順皇帝，眉頭也緊緊鎖了起來。
他眼前的開封，早己不是史書裡那座“八荒爭湊，萬國鹹通”的繁華帝都，也不是當年他數次圍攻不下、堅如磐石的中原重鎮，而是一座被黃河、被戰亂、被歲月徹底摧毀的死城。
城牆還在，卻早己千瘡百孔。崇禎十五年的黃河決口，滔天洪水從城北、城西洶湧灌入，沖垮了城牆十餘處缺口，最寬處竟達數十丈，磚石崩塌，滾落城下，與泥沙、積水混在一起，成了半人高的廢墟。殘存的城牆，被洪水浸泡了數月，牆體酥軟，磚面剝落，牆根處淤著厚厚的泥沙，最高處竟有兩米有餘，原本高大雄偉的開封城牆，如今像是一截被啃爛了的朽木，歪歪斜斜地立在天地間，毫無半點雄關氣象。城門早己不存，南門、西門、北門的門洞，要麼被泥沙徹底堵死，要麼被洪水衝得坍塌，只剩下幾根腐朽的木樑與殘破的磚石，孤零零地立著，成了鳥獸棲息的巢穴。唯有東門殘存半扇城門，卻也歪斜著，被泥沙埋了大半，推都推不動。
站在夷山望去，整座開封城，就是一個巨大的泥沙盆地。
洪水退去之後，城內留下了厚達數尺乃至一兩米的黃河泥沙，將昔日的街道、坊市、庭院、屋舍盡數掩埋。曾經縱橫交錯的大街小巷，早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高低不平的沙泥灘塗，荒草、蘆葦、雜樹在泥沙上瘋長，高的沒過人頭，矮的貼地蔓延，將整座城池裹成了一片綠色的荒澤。昔日雕樑畫棟的民宅、商鋪、官署、樓閣，九成以上早己坍塌，被泥沙埋到屋簷，只露出半截朽壞的木樑、發黑的牆壁，或是斷裂的屋脊。風一吹，草葉晃動，便露出牆面上被洪水浸泡的痕跡，深色的水痕高高在上，訴說著當年洪水滔天的恐怖。
整座城中，唯有幾處地勢極高的建築，還能勉強辨出輪廓。
大相國寺的殿頂，露出在荒草與泥沙之上，琉璃瓦早己破碎褪色，殿宇的木構被洪水浸泡後腐朽，簷角的獸頭殘缺不全，寺內的佛像、經卷、樑柱，早己被洪水沖毀、被流民拆毀，只剩下一座空蕩蕩的殿基，在風雨中飄搖。開封府的衙署，早己被泥沙徹底掩埋，只露出一截斷牆，上面還依稀能看到昔日官府張貼告示的痕跡，如今卻被野草覆蓋，成了鼠蛇的巢穴。
周王府，這座明代藩王在開封的奢華宮殿，曾經亭臺樓閣連綿數里，金珠寶玉堆積如山，如今也成了一片廢墟。洪水灌城之時，王府內的珍寶被搶、殿宇被淹，李自成當年圍攻開封時，周王朱恭枵散盡家財犒軍守城，可終究沒躲過黃河之禍。如今的周王府，只剩下幾段殘破的宮牆、幾根斷裂的石柱，泥沙掩埋了殿基，荒草長滿了庭院，昔日的瓊樓玉宇，成了狐兔出沒的荒場。唯有城北的鐵塔，以磚石鑄就，歷經洪水而不倒，可塔身也被洪水沖刷得斑駁不堪，塔下的寺院、殿堂盡成廢墟，孤零零的鐵塔立在荒城之中，像是一座祭奠開封亡靈的石碑。
城內沒有炊煙，沒有人聲，沒有雞鳴犬吠，只有死寂。
偶爾有幾隻烏鴉、禿鷲，在鐵塔上空盤旋，發出幾聲淒厲的鳴叫，落在殘破的殿宇之上，啄食著殘骨腐肉，更添了幾分蕭索與恐怖。暑氣蒸騰之下，城內的低窪處，還積著一窪窪死水，水色發黑，散發著刺鼻的腥腐味，蚊蟲在水面上嗡嗡亂飛，滋生著疫病，遠遠望去，整座城池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疫源地，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這便是甲申年八月十一的開封，一座被上天拋棄、被人間遺忘的死城。
李自成勒住馬韁，身下的戰馬似乎也嗅到了城中的腐臭，不安地刨著蹄子，打了個響鼻。他身著大順皇帝的龍袍，卻早己被汗水浸透，面色黝黑，眼神銳利如鷹，盯著眼前這座破敗的故城，沉默不語。
身邊的牛金星、宋獻策等文臣，以及劉芳亮等武將，也都神色凝重。他們之中，有人當年隨李自成數次圍攻開封，親眼見過這座城池的堅固與繁華，如今再看，只剩滿目瘡痍，心中皆是唏噓。
“陛下，”牛金星上前一步，拱手低聲道，“此城經黃河水淹，己近兩載，泥沙淤積，屋舍盡毀，積水腐臭，疫病滋生，斷不可入駐。六十萬大軍若入城，非但無立足之地，更恐染疫生亂，依臣之見，只能在城外安營紮寨。”
宋獻策也點頭附和：“牛丞相所言極是。開封城內，殘垣斷壁，荒草沒人，無糧無水，無房可居，且地勢低窪，大軍駐紮城外，擇高地立營，方可穩妥。”
李自成緩緩點頭，聲音低沉而威嚴：“傳令下去，大軍在開封城外十里之內，擇高地安營，分營駐紮，嚴加管束士卒，不得驚擾殘存百姓，不得擅入廢城。糧草輜重，悉數屯於夷山之下，派重兵把守。”
“遵旨！”
傳令兵策馬飛奔，一聲聲軍令在隊伍中傳開。數十萬大軍開始在城外分頭行動，士卒們砍伐樹木、挖掘壕溝、搭建帳篷，民夫們推著糧車，將糧草、金銀、物資運往屯糧之地，帳篷一座接一座地立起，從夷山到黃河邊，連綿數十里，一眼望不到盡頭，像是一片突然從地下冒出來的帳篷森林。旌旗林立，炊煙漸起，人聲、馬嘶聲、號令聲交織在一起，讓這片死寂了近兩年的土地，終於有了一絲人氣，可這人氣，卻壓不住開封城的破敗與淒涼。
（最近書也沒什麼人氣，就一幫老兄弟撐著，我也知道進度慢了，後面儘量快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