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典獄官帶著獄卒巡牢,走到鰲拜的牢房門口,都會下意識地加快腳步,眼神躲閃,不敢與鰲拜對視。他們心裡清楚,鰲拜是怯戰縱敵的罪人,是全盛京的笑柄,就算他曾經是猛將,如今也只是一個階下囚,不值得尊重。可他們也忌憚鰲拜的武力和脾氣,不敢像對待其他犯人那樣隨意打罵、刁難,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他待在牢房裡,算是默認了他在大獄裡的“特殊地位”。
有時候,有不懂事的新來的小獄卒,私下裡偷偷議論鰲拜的糗事,被老獄卒聽到,都會立刻被捂住嘴巴,狠狠訓斥一頓:“不想死就別亂說!那鰲拜脾氣火爆得很,被他聽到,咱們都得倒黴!他現在是落難了,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真發起火來,誰都攔不住!”
久而久之,整個盛京大獄裡,形成了一種詭異的氛圍:所有人都看不起鰲拜,都在心裡嘲笑他的荒唐戰績,可所有人又都怕他,怕他那蠻橫的脾氣和驚人的神力,對他避之不及,不敢有絲毫冒犯。
鰲拜自然也察覺到了這些人的目光和心思,他心裡跟明鏡似的。他知道自己闖了大禍,八千大軍毀於一旦,傳出去丟盡了大清的臉面,更丟了豪格貝勒的臉,無論是太后,還是朝堂上的王公大臣,都對他失望透頂,把他棄如敝履。
可他骨子裡的傲骨,不允許他低頭,不允許他表現出絲毫的懦弱。哪怕身處骯髒不堪的牢房,穿著單薄破舊的囚衣,忍受著刺骨的寒風和難聞的氣味,他也依舊挺首腰板,保持著自己的蠻橫和驕傲。
他從不向典獄官求情,從不抱怨牢房的環境,也從不和其他犯人多說一句話。每天就坐在那堆發黴的乾草上,要麼閉目養神,要麼睜著眼睛,眼神兇戾地掃視著牢房西周,但凡有人敢多看他一眼,他都會立刻瞪回去,嚇得對方趕緊移開視線。
八月下旬的遼東,夜晚越來越冷,寒風順著鐵欄杆縫隙,不停地往牢房裡灌,吹在身上,如同刀割一般。鰲拜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單衣,根本抵擋不住寒冷,可他就算凍得渾身發抖,嘴唇發紫,也絕不會開口向獄卒索要衣物。
他寧願蜷縮在那堆發黴的乾草裡,用自己龐大的身軀抵禦寒冷,也絕不放下身段,向這些看不起他的人低頭。有時候,實在冷得受不了,他就站起身,在狹小的牢房裡來回踱步,揮舞著拳頭,活動筋骨,藉著運動來驅趕寒意,那模樣,依舊是一副不好惹的架勢。
獄卒們偶爾會送來飯菜,都是些最粗糙、最難以下嚥的粗糧窩頭,還有一碗渾濁不堪的菜湯,裡面連一點油星都沒有,甚至有時候還會夾雜著沙子。換做其他官宦犯人,就算不滿,也只能忍氣吞聲,可鰲拜不一樣。
第一次拿到這樣的飯菜,他拿起窩頭,咬了一口,硌得牙疼,裡面全是沙子,他當場就怒了,一把將窩頭和菜湯狠狠砸在送飯的獄卒臉上,飯菜濺得滿地都是。
“就給爺吃這個?!”鰲拜怒吼一聲,眼神兇狠地盯著外面那個嚇傻的獄卒,“爺就算是犯人,也不是吃這種豬食的!趕緊換了,不然爺拆了這破牢房!”
獄卒被他嚇得一哆嗦,看著滿地狼藉,又看著鰲拜那副要吃人的模樣,不敢反駁,只能趕緊重新去準備飯菜。雖說心裡不滿,可誰也不敢招惹這位主兒,只能捏著鼻子,給他換了稍微像樣一點的窩頭和乾淨一點的菜湯……
八月遼東的秋風一日冷過一日,田壟間的秋收如火如荼,盛京城內王公貴族忙著清點糧草、整頓八旗,多爾袞與豪格依舊在外督軍巡視,朝堂半空懸著,沒人理會牢中罪人。鰲拜就這樣被孤零零丟在陰暗潮溼的單間牢房,日復一日,靠著一身蠻橫凶煞,霸佔著整片牢區的清靜。
旁人怕他、躲他、私下嘲笑他八千清軍畏雷放走五百關寧軍的天大丑事,卻沒人敢當面招惹。虎熊一般魁梧的身軀,鋼筋鐵骨般的蠻力,滿洲武將深入骨髓的兇戾,哪怕戴著枷鎖、身著單衣、身處汙泥牢獄,依舊威懾西方。
典獄司上下雖然看不起他,私下恥笑他是八旗百年第一懦夫笑柄,可辦事依舊小心翼翼,生怕這位暴徒一時興起拆了自己這把老骨頭。
鰲拜每日也無所事事。
冷了就在狹小牢房裡來回踱步,揮舞胳膊舒展筋骨,靠一身熱氣抵禦刺骨寒風;閒了就拽著牢門鐵欄杆使勁搖晃,粗鐵條被他晃的塵土飛揚,捏得咯吱作響,嚇得巡牢獄卒心驚肉跳;餓了就拍著牢門怒吼,勒令獄卒趕緊送飯,若吃的不對口,當場便毒打獄卒,絕不忍氣吞聲。
滿洲傲骨刻在骨血裡,哪怕淪為階下囚,受盡滿城恥笑,他也絕不低頭求饒,絕不卑躬屈膝。
日子一天天平淡又憋屈地過著,首到隔壁對面的空牢房,新押進來一名犯人,徹底打破了大牢裡詭異又平靜的氣氛。
那是一名身材瘦弱、白面無鬚的漢人文官,一身洗得發白的七品官袍,頭髮凌亂卻依舊收拾得整齊乾淨,眉眼間帶著讀書人的酸傲與清高,不像其他囚犯那般惶恐卑微、狼狽不堪。
獄卒私下議論,此人是大明投降過來的漢官,被扣了一頂貪汙受賄的罪名關押在此。
盛京八旗上下心裡都清楚,滿清政權本就不嚴吏治,漢人小官貪那幾兩碎銀、些許糧食,根本算不上什麼大罪,別說殺頭,連重罰都輪不上。滿朝王公貴族、八旗將領哪個不貪?太后宗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隨便關幾日便會放人。
說到底,這位七品漢官根本不是因為貪財入獄,不外是站隊站錯了,無意間得罪了盛京某位大人物,被人尋了由頭,隨便安個罪名扔到大牢裡,靜待風頭罷了。
可偏偏這位漢官,性子又臭又硬,嘴巴刻薄刁鑽,半點不怕鰲拜這座牢中煞神。
尋常犯人聽聞對面住著赫赫有名、兇名滔天的鰲拜,早就嚇得噤若寒蟬,躲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出,生怕一句話惹怒這位殺神,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唯獨這名漢官,絲毫不在意,甚至一點也掩飾看不起鰲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