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武力帶來的底氣,不是戰功帶來的驕傲,不是滿洲傲骨帶來的強硬。
只是單純心安。
彷彿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彷彿這枚戒指鎖住他命運,護住他性命,告訴他不必擔憂,不必害怕,不必慌張。你就此是神明的弟子,只要足夠虔誠,神明就會如庇佑關寧軍那樣庇佑你!
鰲拜微微握緊拳頭。
紅瑪瑙色澤愈發鮮紅,貼合指尖,安穩無比。
他抬眼看向對面崩潰絕望、如同喪考妣一般的漢官,面無表情,毫無愧疚,毫無動容。
你痛不欲生,關我屁事!
你視若性命,如今歸我。
牢獄依舊陰冷,秋風依舊蕭瑟,盛京秋收依舊繁忙,多爾袞豪格依舊未歸,無人知曉大牢深處,一名落魄猛將奪下一枚神秘紅戒,從此看淡生死,不懼死罪,滿心安穩。
典獄司眾人看著蠻橫依舊、心態大變的鰲拜,也是滿心無奈,束手無策。
他們從來沒見過這般奇怪的罪人。
畏雷怯戰淪為笑柄,坐牢囂張蠻橫無理,搶奪文官戒指毫無顧忌,得知自己必死無疑,卻一反常態平靜坦然。
而盛京大獄荒唐鬧劇,才剛剛開始。
………
崇德元年,秋八月末。
遼東大地褪去了盛夏的溽熱,西風捲著成熟穀穗的清香,漫過遼河兩岸千里平原。歷經一整年的春耕夏耘,關外難得迎來一場安穩豐年,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盡數成熟,沉甸甸的穗子壓彎了田壟,遍野金紅,鋪展成無邊無際的秋收盛景。
盛京郊外的官倉連綿數十里,清一色夯土高牆配著黑漆厚木倉門,一排排倉廒整齊排布,肅穆規整。往來勞作的包衣、旗丁絡繹不絕,車輪碾過黃土官道,軋出深深淺淺的轍痕,滿載新糧的牛車首尾相接,從西方郊野源源不斷湧入倉城。
穀粒傾倒入倉的簌簌聲響徹西野,伴隨著農夫、兵丁的吆喝聲、牲畜的嘶鳴聲,喧囂熱鬧,煙火蒸騰。層層疊疊的糧垛高高堆起,金黃飽滿,在秋日烈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沉甸甸壓得倉基微沉。值守的戶部官吏身著整肅官服,手持賬簿往來巡查,眉眼間皆是豐年安穩的鬆弛。關外苦寒之地,糧食便是根基、是命脈,這滿倉新糧,足以支撐八旗兵馬數年軍需,是大清立國關外最踏實的底氣。
郊野秋收鼎沸,人間煙火滾燙,可這份盛景與暖意,半點沒能滲入盛京城厚重的城牆之內。
這座大清龍興之都,青磚高牆巍峨肅穆,琉璃瓦頂在秋陽下熠熠生輝,本該是帝王之都的恢弘氣象,此刻卻被一層濃稠、冰冷的陰霾死死籠罩,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皇太極龍馭上賓,堪堪一載光陰。
一年時間,於尋常百姓不過是西季輪轉、日月更迭,可於天潢貴胄、八旗勳貴而言,卻是天翻地覆、乾坤動搖的亂世變局。昔日由先帝一手穩固的朝堂平衡、八旗格局,早己隨著那道驟然崩逝的詔令轟然碎裂,不復存在。
偌大盛京皇城,早己無半分安穩氣象,處處暗流洶湧、殺機暗藏。曾經依附先帝、彼此制衡的宗室諸王、八旗旗主、文武群臣,盡數撕破往日和氣的假面,紛紛站隊結黨、暗中角力,將朝堂分割撕裂,化作兩大水火不容的陣營,再加上深宮之中暗中佈局的太后與幼帝,三方勢力交錯糾纏,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權力羅網,籠罩整座皇城。
朝堂格局,至此徹底裂為三足對峙之局。
這棋局之中,最勢壯力厚、足以撼動皇權的第一方,便是肅親王豪格。
作為先帝皇太極嫡長子,豪格根正苗紅,身份得天獨厚。他半生戎馬、征戰關外,自少年時便隨先帝出征,遍歷大小數十戰,軍功赫赫、威名卓著,絕非尋常養尊處優的宗室紈絝。手握整建制正藍旗全部兵力,甲仗精良、士卒悍勇,是實打實的嫡系強軍。更關鍵的是,他深得先帝舊部人心,兩黃旗作為先帝親統的核心精銳,自上而下的老將、悍卒,大多心向故主、擁護豪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