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武帝就比較識時務者為俊傑,見鄭芝龍帶著“小太上皇”鄭成功來了,自然好話連篇,什麼儀表堂堂,英氣逼人,又有才學,還樂呵呵的撫其背嘆道:“恨朕無女妻卿,當盡忠吾家,無相忘也!”隨即賜鄭成功國姓朱,改名成功,封御營中軍都督,忠孝伯,賜尚方劍,儀同駙馬,世人皆稱“國姓爺”。
這份殊榮,自然是拍鄭家馬屁。但鄭成功自身的才華還是有的。但此刻鄭芝龍是用權勢換來的偏愛。他要讓兒子成為大明的重臣,成為天下敬仰的國姓爺,讓兒子的名字,響徹九州。
那一刻,鄭芝龍看著身著蟒袍、受百官朝拜的兒子,眼中滿是驕傲與溫柔。他知道,自己的軟肋,終會成為自己的驕傲;自己傾盡所有溺愛的兒子,終會成為頂天立地的英雄。
可他從未想過,這份溺愛,這份父子情深,終會在亂世的洪流中,被家國大義、政治抉擇撕得粉碎,成為一生的遺憾,一生的痛。
隆武二年,清軍南下,勢如破竹,南明政權風雨飄搖。福建門戶洞開,隆武帝被俘身死,鄭芝龍手握重兵,掌控東南水師,本可憑險據守,抗擊清軍,可他終究是商人出身,看重家族基業,看重眼前利益,認為“識時務者為俊傑”,決意降清,保全鄭氏的海上霸業與家族富貴。
這個決定,成為父子二人決裂的開端,也讓鄭芝龍的溺愛,陷入了無盡的掙扎與痛楚。
鄭成功自幼受儒家教育,熟讀《春秋》,心懷忠義,母親田川氏也教他忠君愛國,堅守氣節。他得知父親要降清,悲憤交加,數次闖入鄭芝龍的書房,跪地哭諫,聲淚俱下。
《臺灣外紀》記載,鄭成功拉著鄭芝龍的衣袖,泣道:“父總握重權,未可輕為轉念。閩粵之地,憑高恃險,設伏以御,收拾人心,大開海道,興販各港,以足其餉,選將練兵,號召天下,進取不難矣!夫虎不可離山,魚不可脫淵;離山則失其威,脫淵則登時困殺,吾父當三思而行!”
一番話,字字泣血,句句忠烈。鄭成功深知,父親降清,便是棄明投敵,便是千古罪人;鄭氏水師離開大海,離開東南,便會成為任人宰割的羔羊。
可鄭芝龍早己被富貴迷了心竅,被清軍的許諾衝昏了頭腦。清軍統帥博洛許他“閩粵總督”,許他保全家族基業,許他世代富貴。鄭芝龍看著眼前的兒子,心中滿是掙扎。他愛鄭成功,疼鄭成功,可他更怕鄭氏百年基業毀於一旦,怕兒子跟著他走上絕路。
他何嘗不知道兒子的忠義,何嘗不心疼兒子的悲憤,可他終究選擇了家族利益,選擇了自己認為的“萬全之策”。他拂袖而起,厲聲斥責:“稚子妄談,不知天時時勢!長江天塹,西鎮雄兵且不能拒敵,何況偏安一隅?倘畫虎不成,豈不類狗乎?”
可斥責之下,藏著的是無盡的溫柔與不捨。他看著兒子淚流滿面的模樣,心早己軟成一灘水,可嘴上依舊強硬。他知道,自己一旦降清,父子便會分道揚鑣,便會成為敵人,可他依舊抱著一絲幻想:降清之後,保全家族,他日再勸兒子歸順,一家人團聚,共享富貴。
這份幻想,是鄭芝龍作為父親的最後一絲執念,是他溺愛兒子的最後掙扎。
降清前夜,鄭芝龍獨自來到鄭成功的居所,看著燈下靜坐、滿面悲慼的兒子,久久不語。他想伸手摸摸兒子的頭,像從前無數次那樣,溫柔地安慰他,可終究沒有伸出手。他只是輕聲說:“森兒,父也是為了鄭家,為了你,為了我們一家人的性命……”
鄭成功抬頭,眼中滿是失望與決絕:“從來父教子以忠,未聞教子以貳。今吾父不聽兒言,後倘有不測,兒只有縞素而己。”
一句話,如利刃,刺穿鄭芝龍的心。他知道,父子之間,再無迴轉的餘地。他轉身離去,背影蕭瑟,淚水悄然滑落。這位東海霸主,從未在敵人面前落淚,從未在困境面前低頭,可在兒子的決絕面前,他潰不成軍,軟肋被狠狠擊中,痛徹心扉。
順治三年十一月,鄭芝龍不顧鄭成功與諸將的反對,自帶五百親信,前往福州投降清軍。他臨行前,特意留下心腹,叮囑他們:“好生保護公子,若公子有半點差池,我定不饒你們!”他還留下大量糧草、軍械、戰船,留給鄭成功,即便父子決裂,他依舊捨不得讓兒子受半點委屈,依舊要為兒子留下後路。
可他萬萬沒想到,清軍背信棄義,一到福州,便將鄭芝龍控制,隨即裹挾北上,送往北京軟禁。清軍更是趁虛而入,攻破安平,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遠在日本的田川氏,剛剛歸國與家人團聚不足一年,便被清軍圍困,不堪受辱,切腹自盡,壯烈殉國。
噩耗傳來,鄭成功悲憤交加,在南安文廟焚燒儒服,換上戎裝,誓師抗清,以“忠孝伯招討大將軍”之名,舉起反清復明的大旗。而遠在北京的鄭芝龍,得知妻子身死,兒子起兵,心如刀絞,悔恨交加。
他終於明白,自己的抉擇,毀了家庭,傷了兒子,讓最疼愛的兒子,走上了孤臣抗清的絕路。可事己至此,他只能淪為清廷的人質,淪為要挾兒子的工具。
北京的軟禁生涯,是鄭芝龍一生最屈辱、最痛苦的歲月。他從平國公、海上霸主,淪為清廷的階下囚,失去自由,失去權勢,失去尊嚴,唯一的支撐,便是遠在東南抗清的兒子鄭成功。
清廷深知,鄭芝龍是鄭成功唯一的軟肋,便將他作為招撫鄭成功的籌碼,逼迫他寫信勸降。
從順治八年到順治十八年,整整十年,鄭芝龍被清廷反覆逼迫,寫下無數封勸降信。這些信,表面是勸兒子歸順,字裡行間,卻藏著一個父親最深的溺愛、最深的牽掛、最深的保護。
他在信中,從不以嚴父自居,從不斥責兒子的“叛逆”,只是溫柔地訴說思念:“兒成功吾愛,一別數載,父日夜念汝,寢食難安。朝廷寬仁,許爾襲爵,賜第京師,歸降之後,可保富貴,可全性命,父子團聚,安享天倫,勿再執迷……”
他怕兒子擔心自己,特意在信中說:“父在京安好,衣食無憂,朝廷待我甚厚,吾兒勿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