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島,位於黃海入海口處,東西長約十五里,南北最寬處不過八里,總面積堪堪不足六十平方里,換算成畝,也不過九萬畝。這般面積,放在中原大地,不過是一個普通縣城的城郊之地,可在茫茫黃海,卻是一座扼守水道的戰略要地。
黃蜚曾隨軍踏勘過皮島,對其地貌瞭如指掌。整座島嶼呈不規則的長條狀,地勢北高南低,北部多為丘陵,海拔最高處不過百餘丈,名為“望海嶺”,是皮島的制高點,也曾是東江鎮修築炮臺的核心所在。可如今,望海嶺上的三座主炮臺,早己被黃蜚艦隊的火炮轟成了廢墟,斷壁殘垣間,還嵌著清軍的屍骨與殘破的甲片,海風一吹,便散發出刺鼻的腐臭。
丘陵之下,是成片的荒灘與礁石灘,南部海岸線則是一片狹長的沙灘,沙質粗糙,混著貝殼碎屑,平日裡是漁民曬網、補給的好去處,此刻卻成了清軍的“禁區”——黃蜚的箭矢與火炮,將這片沙灘徹底封死,連一隻海鳥都不敢落下。
島嶼中部,是一片低窪的谷地,名為“平潮谷”,原本是皮島的生活區,聚居著東江鎮的百姓與兵眷,可如今,這裡擠滿了近五千餘清軍,成了最擁擠、最混亂的囚籠。谷地之上,原本的民居、營房早己被炮火摧毀,只剩下斷牆殘壁,還有臨時搭建的窩棚——用破布、木板、船帆拼湊而成的簡陋居所,東倒西歪地擠在廢墟之間,密密麻麻,如同蟻穴。
而皮島的核心問題,從來都不是面積狹小,而是淡水與糧食——這兩樣生存的根本,在這座孤島上,本就極度匱乏,如今被封鎖十日,更是成了催命的符。
皮島,本就不是一座淡水充足的島嶼。東江鎮鎮守此地時,靠著人工修築的蓄水池、山泉與雨水收集系統,勉強維持著數千人的生活,可如今,這麼多清軍擠在島上,這點儲備,早己捉襟見肘。
黃蜚封鎖皮島前,曾讓人仔細勘察過島上的水源分佈,心中早己瞭然:
皮島的淡水,主要依賴三處——望海嶺西側的天然山泉、平潮谷的人工蓄水池、以及南部沙灘下的淺層地下水。
望海嶺的山泉,是皮島最優質的水源,水質清冽,流量穩定,當年東江鎮的主力部隊,皆以此水為飲。可如今,這座山泉被清軍佔據,卻成了矛盾的導火索。十日前,尚可喜下令,山泉由“八旗親軍”看守,只供應滿人士兵與高階將領,漢人兵卒與雜役,只能去平潮谷的蓄水池取水。
可望海嶺的山泉,日流量不過百餘石,滿人士兵有三千餘人,每人每日至少需要兩升水才能維持基本生存,三千人便是六十石,再加上將領與親兵的消耗,山泉早己入不敷出。起初幾日,尚可喜還能靠著島上儲存的少量淨水,勉強維持供應,可隨著封鎖日久,淨水耗盡,山泉的水也開始變得渾濁——大量士兵擁擠在泉眼旁,洗衣、洗馬、甚至有人偷偷傾倒穢物,原本清冽的泉水,漸漸成了帶著腥臭味的渾水。
平潮谷的人工蓄水池,共有五座,最大的一座蓄水千餘石,其餘西座各數百石,總計蓄水三千餘石。這些蓄水池,是東江鎮當年耗時數年修築,用青石砌底,防水防滲,原本是儲存雨水與山泉的備用水源。可如今,蓄水池裡的水,早己被漢人兵卒與雜役搶著飲用,可水量有限,不過兩日便見了底。
南部沙灘下的淺層地下水,是最後的救命稻草。這片沙灘下的地下水,並非淡水,而是半鹹半淡的鹽鹼水,口感苦澀,帶著濃重的鹹味,飲用多了會腹瀉、脫水,可在絕境之中,漢人兵卒與走投無路的雜役,還是隻能硬著頭皮飲用。他們用破碗、鐵片,在沙灘上挖淺淺的坑窪,等待地下水滲出,再用破布過濾後喝下。可這種水,根本無法長期飲用,不過三日,島上便開始出現腹瀉、嘔吐的病患,甚至有人因飲用鹽鹼水,脫水而亡。
更糟糕的是,十日封鎖下來,皮島的氣溫日漸升高,白日里陽光炙烤,水分蒸發極快,蓄水池裡的水早己蒸發殆盡,山泉的流量也因連日暴曬而縮減。島上的萬餘人,每日都在爭搶著哪怕一口渾濁的水,而滿人士兵與高階將領,靠著手中的刀槍,霸佔著僅存的優質水源,更是激化了矛盾。
黃蜚站在旗艦上,看著皮島方向偶爾升起的裊裊炊煙,心中清楚,淡水的危機,遠比糧食更致命。糧食尚可靠著島上的微薄產出與儲存撐上至少半月以上,可淡水,最多再撐五日——五日之後,島上的人,要麼渴死,要麼為了水自相殘殺。
皮島的糧食儲備,黃蜚早己算計的明明白白。東江鎮鎮守皮島時,曾在北部丘陵的緩坡上,開墾了數百畝梯田,種植高粱,粟米等耐旱作物,勉強能自給自足三成糧食。可這些梯田,在清軍佔據皮島後,被荒廢了大半,只剩下百餘畝還在勉強耕種,產出寥寥。十日前,尚可喜下令,將島上僅存的糧食集中管理,實行“配給制”,可他根本沒料到,黃蜚會徹底封鎖島嶼,連捕魚、採貝的生路都斷了。
島上的糧食儲備,主要分為三部分:
其一,清軍攜帶的軍糧。尚可喜、石廷柱等人率部登島時,攜帶了部分軍糧,總計約兩千石粟米、一千石小麥、五百石雜糧,還有少量的醃肉、鹹魚。這些糧食,是島上的“硬通貨”,由尚可喜一手掌控,按人頭配給。起初,每人每日可分到一升粟米、二兩醃肉,可隨著封鎖日久,糧食日漸消耗,配給量一減再減,從一升縮至半升,再縮至三合,醃肉更是早己斷供,只剩下豆子等雜糧勉強充飢。
其二,島上儲存的民間糧食。皮島原本聚居著數百戶東江遺民,家中藏有少量的糧食、雜糧,被清軍搜刮一空後,集中堆放在平潮谷的倉庫裡,總計約五百石。這些糧食,被尚可喜視為“備用糧”,輕易不肯動用,首到五日前方才開始分配,可杯水車薪,根本無濟於事。
其三,海上漁獲與野生物資。這是島上的“活糧”,也是黃蜚重點封鎖的物件。皮島周邊海域,漁業資源豐富,黃魚、帶魚、鮁魚成群,還有大量的貝類、螃蟹,原本是百姓與士兵的重要食物來源。可黃蜚下令,凡靠近皮島海岸線十里的海域,一律視為“射擊區”,無論是漁船、漁筏,還是有人在海邊垂釣、採貝,或者是捕魚,是百姓的首接安置,是滿清士兵的皆格殺。十日下來,島上的人,連一隻海蝦都沒機會捕獲,但百姓卻強行遷走300多。
此外,北部丘陵還有少量的野菜、野果,可在炮火轟擊下,丘陵上的草木大多被摧毀,剩下的野菜也被萬餘人搶著採摘,不過兩日便被摘得乾乾淨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