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之上，風如刀割，浪卷殘雲。
皮島周遭百里海域，再無半分自由往來的舟楫，唯有遮天蔽日的戰船，如沉睡的巨獸，橫亙在蔚藍與灰濛之間，將這座孤懸海外的彈丸小島，死死鎖在了海天夾縫裡。
黃蜚立在主艦的艉樓甲板上，一身鎏金暗紋的鐵甲被海風掀得獵獵作響，腰間佩刀的銅鐺碰撞之聲，混著浪濤拍擊船舷的轟鳴，成了這片死寂海域唯一的聲響。他目光如炬，隔著茫茫水霧，望向那座輪廓模糊的島嶼，指節因為攥緊欄杆而泛出青白。
身旁的周文鬱一身青布戰袍，手持千里鏡，細細掃視著皮島沿岸的每一處灘塗、每一道礁石，聲音沉得像海底的鐵錨：“黃帥，合圍己十日，南北西三面航道全封，東面暗礁密佈，本就無船可通，島上的清軍，己是籠中困獸，插翅難飛。”
黃蜚沒有回頭，視線依舊釘在皮島的方向，喉間滾出一聲冷嗤：“困獸猶鬥，尚可喜、石廷柱那兩個叛賊，當年領著東江舊部降清，屠戮我大明子民，掘我東江根基，今日困在這皮島，是他們活該。”
話語裡的恨意，淬著數十年的血與火，是東江覆滅之仇，是同胞慘死之恨，是山河破碎之痛。當年東江鎮一夕傾覆，毛文龍麾下數萬將士、數十萬遺民，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唯有皮島這一隅，還殘存著當年的血脈，卻也成了叛將藏身的巢穴。
周文鬱放下千里鏡，臉上的凝重更甚：“黃帥，叛賊固然該殺，可島上……還有數百戶東江遺民啊。”
這句話，像一塊冰石，砸進黃蜚翻湧的恨意裡，讓他周身的戾氣，驟然滯了一瞬。
他當然記得。
教主曾給他下令，皮島之戰，旨在擒殺尚可喜、石廷柱，肅清東江叛孽，收復皮島故土。然島上數百戶百姓，皆是東江遺民，世代守島，與我大明一脈相承，皆是無辜之人。此戰，可困敵，可擒賊，儘量不傷無辜百姓。
教主的話，如金石落地，刻在黃蜚心底。
他恨尚可喜，恨石廷柱，恨那些認賊作父、背叛家國的東江叛將，恨不得立刻揮師登島，將這些亂臣賊子碎屍萬段，以慰東江數萬英魂。可他更清楚，島上的百姓，是當年跟著毛帥守土的忠良之後，是流離失所、苦苦求生的同胞，他們不是敵人，是他要護著的人。
“我知道。”黃蜚緩緩吐出三個字，聲音裡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疲憊，“教主的命令，蜚一刻不敢忘。百姓無辜，斷不能傷。”
“可眼下……”周文鬱眉頭緊鎖，望向茫茫大海，“我軍封海，島上斷水斷糧，己是定局。清軍五六千人，困在島上，與百姓雜居，我們不攻，不打，只是封鎖，可最先撐不住的，卻是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啊。”
黃蜚閉上眼，海風捲著鹹腥的水汽，撲在他臉上，冰冷刺骨。
他比誰都清楚皮島的處境。
這座小島，孤懸渤海，無大河，無深泉，平日飲水，全靠幾口泉和淺井積蓄雨水，糧食則靠海上販運、島內零星種植，本就自給不足。如今他的艦隊鐵鎖橫江，斷絕了一切外援，島上的糧草水源，第一時間就被清軍牢牢掌控。
而那些聚居在皮島東灣、西坳、南坡的數百戶東江遺民，他們是島上真正的主人，是當年毛文龍收留的遼東流民後裔，是守了皮島數十年的百姓。他們家中，或許藏著幾鬥雜糧，幾袋粟米，幾罐醃菜，那是他們省吃儉用的活命糧，是他們全家老小的指望。
可現在，這些最後的希望，早己被如狼似虎的清軍，搜刮得一乾二淨。
五六千清軍，如同餓瘋了的野獸，盤踞在這座彈丸小島上，斷水，斷糧，絕境之下，人性的惡被無限放大。他們不會管這些百姓是不是東江遺民，不會管這些糧食是百姓的活命糧，他們只知道，苟延殘喘的活下去，要撐下去，就要搶，要奪，要榨乾島上最後一點生機。
黃蜚睜開眼，眸中翻湧著痛惜與憤怒，卻又無可奈何。
他不能攻。
一旦登島，炮火無眼，兵刃無情，最先遭殃的，必定是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顏都督的命令，他的良知，都不允許他做出這樣的事。而且他們人少，登島也打不贏。
他只能封。
用艦隊，用大海，築起一道無形的囚籠，困死島上的清軍，逼他們投降，逼他們交出百姓，逼尚可喜、石廷柱俯首就擒。
可這道囚籠，困住了清軍，也困住了數百戶無辜的百姓。
斷水，斷糧。
絕望，如同島上的濃霧，一點點，漫過每一間茅屋，每一張臉龐，每一顆跳動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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