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島之上
……
村外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喧譁，緊接著，是兵器碰撞的脆響，還有男人的怒罵和慘叫，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靜。阿塵心裡一驚，立刻屏住呼吸，把耳朵貼得更緊。
是清軍。
他們內訌了。
這幾天，清軍內部的混亂早就開始蔓延。尚可喜和石廷柱把僅存的一點糧草全都分給了自己的親兵和心腹，普通的清軍士兵，早就和百姓一樣，斷了糧，斷了水。一開始，他們還能靠著搜刮百姓的東西維持，可百姓早己被榨乾，再也拿不出任何東西，這些餓瘋了計程車兵，終於把矛頭對準了自己人。
喧譁聲越來越大，從村西的清軍營地一首蔓延到村口，喊殺聲、哭嚎聲、咒罵聲混在一起，聽得人頭皮發麻。有人在喊“憑什麼當官的有糧吃，我們就只能啃樹皮”，有人在喊“尚可喜、石廷柱不管我們死活，我們憑什麼為他們賣命”，還有人在喊“搶糧！搶水！誰搶到就是誰的！”
兵器碰撞的聲音越來越密集，慘叫聲一聲接著一聲，鮮血的腥氣，漸漸順著夜風飄進了村裡，和原本就瀰漫在島上的屍臭混在一起，讓人作嘔。
阿塵躲在茅屋裡，渾身冰冷。他知道，清軍餓瘋了，徹底瘋了。他們連自己人都殺，接下來，只會更加殘暴地對待百姓。這座小島，己經沒有任何安全的地方，沒有任何能讓人活下去的可能。
他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望著遠處大海上那一片隱約可見的戰船燈火，眼底最後一點微弱的期盼，也在一點點熄滅。
那片大明的艦隊，是島上百姓唯一的希望，可那片艦隊，也成了懸在百姓頭頂的刀。他們盼著艦隊能救他們，可艦隊的封鎖，卻讓他們陷入了更深的絕境。
海面上，大明主艦鎮遠號的甲板上，燈火通明，卻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黃蜚依舊立在船舷邊，一身鐵甲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他己經兩天兩夜沒有閤眼，眼底佈滿了通紅的血絲，臉頰微微下陷，神情疲憊到了極點，可那雙眼睛，依舊死死盯著皮島的方向，一刻也不曾移開。
千里鏡始終握在他的手裡，鏡面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微微發潮，他一遍又一遍地掃視著島上的動靜，清軍內訌的喧譁聲，即便隔著茫茫大海，也隱約能傳到耳邊。
周文鬱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哨探稟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黃帥，島上亂了，清軍徹底內訌，石廷柱的部下和尚可喜的親兵打起來了，己經死了上百人，剩下計程車兵搶紅了眼，開始在島上肆意殺人，不管是百姓還是同袍，只要看到有吃的，就動手搶，動手殺。”
“殺人果腹！”
黃蜚的身子微微一震，握著千里鏡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骨節微微凸起。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皮島，看著那座在黑暗裡陷入瘋狂與殺戮的小島，心臟像被無數根針同時扎著，密密麻麻的疼。
他恨尚可喜，恨石廷柱，這兩個叛賊，當年背叛東江，投降滿清，屠戮袍澤，欺壓百姓，如今被困皮島，依舊死性不改，為了自己苟活，不惜讓五六千士兵內訌，不惜讓數百戶百姓陪葬。他們的心，比海底的礁石還要硬，比塞外的野狼還要狠。
“這些畜生……”黃蜚低聲吐出西個字，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憤怒與痛惜。
周文鬱走上前，聲音裡帶著急切：“黃帥，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島上的百姓就要被他們殺光了！清軍現在內亂，正是我們登島的最好時機，我們可以分兵兩路，一路牽制內亂的清軍，一路趁機救出百姓，只要動作快，百姓的傷亡能降到最低！”
黃蜚緩緩搖頭，目光依舊沒有離開皮島：“不行。清軍即便內亂，依舊有五六千人，武器精良，困獸猶鬥，瘋起來更是不計後果。我軍登島，必定要展開巷戰，皮島村落狹小，百姓和清軍雜居在一起，炮火無眼，兵刃無情，一旦打起來，最先死的，還是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
“可是黃帥，我們不登島，百姓也是死！”周文鬱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難以抑制的焦躁，“現在清軍內亂，殺紅了眼，他們己經開始對百姓下手了！剛剛哨探來報，村東的十幾戶百姓，被亂兵殺光了，糧食沒搶到，人卻全死了！再等下去，幾百戶東江遺民，就要死絕了！”
黃蜚閉上了眼睛，海風捲著鹹腥的水汽，撲在他的臉上，冰冷刺骨。
周文鬱說的每一個字，他都懂，都明白。
等，百姓死；
攻，百姓也可能死。
這是一道無解的難題，是一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島上數百戶東江遺民，皆是我大明忠良之後，他是萬萬不想讓其傷害無辜。他曾今是大明的將領，是東江舊部，他的職責是保家衛國，是守護百姓，不是用百姓的性命去換取戰功，去換取叛賊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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