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晚風帶著一絲涼意吹進來，夾雜著遠處時有時無隱隱約約的哭聲。“我不是怕他貪財，是怕他壞了大事。”他沉聲道，“這北京城，看著是塊肥肉，實則是塊燙手山芋。我們的根基在西安，在關中，這裡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人心不附，強敵環伺，久居必危。”
牛金星心頭一動：“陛下的意思是……”
“我在想……”
李自成的目光望向西方，那是西安的方向。
“等局勢稍穩，我們不如退回西安。”
“退回西安？”牛金星大驚，“陛下，我們好不容易打進北京，推翻了明朝，此時退兵，豈不是前功盡棄？天下人會如何看待我們？”
“前功盡棄？”李自成苦笑，“若守不住這裡，才是真正的前功盡棄。”他指著窗外，“你看這京城，糧草全靠江南轉運，如今南明把持江南，糧草斷了來源；周邊的州縣，大多陽奉陰違，賦稅收不上來；清軍隨時可能入關，以我們現在的兵力，根本擋不住。西安不一樣，那裡有完整的府庫，有忠誠的百姓，有潼關、黃河天險，退回去，才能穩住陣腳，徐圖後舉。”
牛金星沉默了。他知道李自成說得有道理，大順政權雖佔了北京，卻沒有真正掌控天下，根基太淺，就像水上的浮萍，一陣風就能吹倒。可他寒窗苦讀幾十年，盼的就是一朝輔佐明君，定鼎天下，如今剛進皇城就要退回去，心裡終究不甘。
“陛下，此事非同小可，需從長計議。”牛金星斟酌著開口，“不如等吳三桂歸降，穩住北方防線，再議退兵之事不遲。”
李自成點了點頭，他也知道此事不能急於一時，幾十萬大軍的調動，糧草的籌備，都需要時間。只是心裡的不安，像藤蔓一樣瘋長，死死纏住他的心臟，讓他坐立難安。
接下來的幾日，京城的局勢愈發混亂，李自成想回西安自然需要大量的糧草與銀錢。劉崇敏勒索別人的事自然沒停。他手下計程車兵們被美色和錢財迷失了雙眼早己軍紀渙散，劫掠百姓起來，顯然漸漸失去了民心。而山東、河北等地的明朝舊將紛紛起兵反順，檄文如雪片般傳到北京城，聲稱要“光復大明，誅殺闖賊”。
李自成每日召集將領議事，帳內吵成一團。有人主張守北京；有人主張退回西安，還有人提議南下，攻打南明，佔據江南富庶之地。劉宗敏始終主張一戰，他自恃勇力，根本不把清軍放在眼裡，揚言要“提兵山海關，斬吳三桂狗頭，再逐清軍出關”。
李自成看著爭論不休的將領們，只覺得頭嗡嗡作響。他知道，一戰的勝算渺茫，清軍的戰力遠非明軍可比；南下更是行不通，南明雖弱，卻佔據地利，且民心未失，倉促南下只會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唯有退回西安，才是唯一的生路。
可他還沒來得及下定最後的決心，但西月初三這天，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打碎了他心中最後一絲猶豫。
西月初三，天剛矇矇亮就開始陰晦，春意盎然的京城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空氣裡帶著一股潮溼的寒意。李自成一夜未眠，剛在御書房坐下，就聽見宮外傳來一陣喧譁，夾雜著士兵的驚呼。
“怎麼回事？”他猛地站起身，心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侍衛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慘白，聲音顫抖：“陛下！不好了！劉將軍……劉將軍出事了！”
“劉宗敏？”李自成心頭一緊，快步往外走，“他怎麼了？”
“劉將軍今日上午，帶著手下在午門外擺了獻寶宴，說是要向陛下獻寶，彰顯我大順威儀。誰知……誰知剛才一道天雷劈下來，正劈中劉將軍他……他當場就沒氣了！”
李自成的腳步猛地頓住，他這才想起來昨天劉崇敏說要給自己送寶的事。李自成很是自律，對財富美色不是很看重，有時候只是附和著手下的兄弟裝裝樣子。
劉宗敏！？那個跟著他出生入死、悍勇無雙的兄弟，竟被天雷劈死了？
他大步流星地衝出宮門，雨絲打在臉上，冰涼刺骨。午門外的廣場上，早己亂作一團，士兵們驚恐地西散奔走，不少人跪在地上磕頭，嘴裡唸叨著“天譴”“報應”。廣場中央的劉宗敏的屍體蜷縮在那裡，身體被早己涼透沒了氣息。
雨越下越大，打在地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像是上天的怒吼。圍觀的人躲在雨聲的掩蓋下竊竊私語，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幸災樂禍：“看到沒？闖賊作惡多端，連老天都看不下去了，降下天雷劈死了他的大將！”“這是天譴啊！大順要完了！”
那些原本跪在地上的明朝舊臣，此刻也抬起頭，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笑意，李自成站在雨中，渾身冰冷。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袍，寒意順著骨頭縫往裡鑽，可他卻感覺不到冷，只覺得一股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劉宗敏是大順的開國元勳，是他最得力的臂膀，如今竟死於天雷之下。在這個信奉“天人感應”的時代，這無疑是最可怕的預兆，連老天都在反對他佔據這座皇城，反對他做這天下之主。
他想起進京以來的種種不順：民心不附，強敵環伺，軍餉匱乏，如今連最勇猛的將領都遭了天譴。這座北京城，果然是不祥之地，是噬人的虎口。
“難道上天真的不讓我李自成待在這紫禁城嗎？”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帶著無盡的絕望。
牛金星趕到時，看到的李自成站在雨中，背影蕭索，像一尊被雨水澆透的石像，眼神空洞地望著劉崇敏的屍體，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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