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這位偉岸的漢子不顧旁人非議,執意將她贖出梨園,接入府中。那時他雖己有妻室,卻對她百般呵護,府中的人也不敢怠慢。記得有一年冬日,她偶感風寒,臥床不起,他親自守在床邊,端藥喂水,夜裡怕她冷,便將她的腳揣進自己懷裡暖著。他說:“圓圓,待我平定邊關,便帶你歸隱田園,遠離這世間紛擾。”
她那時信了,滿心歡喜地盼著那一天。可世事難料,邊關烽火不斷,他常年駐守山海關,聚少離多,可每一次書信往來,字裡行間都是濃濃的牽掛。他會在信裡說邊關的雪下得多大,說他又打了勝仗,說他想念她做的糕點。而她,便在府中打理家事,繡他的戰袍,盼他平安歸來。
去年深秋,他回京述職,特意帶了一支從關外得來的赤金步搖,親手插在她的髮髻上,笑著說:“這支步搖,配得上我家圓圓的容顏。”她摸著步搖上的流蘇,看著他眼中的溫柔,只覺得此生足矣。可誰曾想,這竟是他們最後一次溫存。
今年正月,他奉命返回山海關,臨走時,緊緊將她擁入懷中,語氣凝重:“圓圓,如今京城局勢動盪,李自成軍隊勢如破竹,你在府中務必小心,待我穩住邊關,便派人接你過去。”她那時心中不安,卻還是強裝鎮定,點了點頭:“將軍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等你回來。”
可她終究沒能等到他回來,三月,李自成軍攻入北京,崇禎皇帝自縊煤山,京城大亂。她本想跟著吳府的人出逃,卻被闖入府中的大順軍士兵攔下,為首的正是劉宗敏。那個滿臉絡腮鬍,眼神兇狠的男人,一眼就看中了她,不顧她的掙扎,將她強行擄走,帶回了他的將軍府,關在這座小小的院子裡。
這些日子,她無時無刻不在擔憂吳家的安危。她不知道吳襄老爺怎麼樣了,不知道府中的下人是否安好,更不知道遠在山海關的吳三桂得知京城淪陷、她被擄走的訊息後,會是何等的悲憤。她聽說劉宗敏為了搜刮錢財,對京城的官員富商嚴刑拷打,吳襄老爺身為前朝總兵,定然難逃一劫。每每想到這裡,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樣疼,整夜整夜地睡不著,眼淚浸溼了枕巾。
“咚咚咚”,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緊接著,方才那個婆子又闖了進來,臉色比剛才更加難看,語氣也帶著幾分慌亂:“快!趕緊收拾一下,府裡出大事了!”
陳圓圓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出了什麼事?”
“還能有什麼事!劉老爺……劉老爺他沒了!”婆子的聲音帶著顫抖,眼神里滿是恐懼,“今在午門獻寶,天好好的突然打雷,一道閃電劈下來,正好擊中了我們家劉老爺,當場就沒氣了!……”
“嗯?……”陳圓圓驚得臉色慘白,身子晃了晃,險些站穩不住。她雖恨劉宗敏擄走自己,害她身陷囹圄,可聽到他突然慘死,還是不由得心驚。午門遭雷劈,這在世人眼中,可是大不祥之兆啊。
婆子見她這般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粗魯地將她拖拽起來:“別愣著了!府裡現在亂成一團,夫人說了,是你個喪門星剋死了將軍,趕緊把你自己收拾乾淨,別汙了將軍的靈堂!”
“喪門星?”陳圓圓猛地抬頭,眼中滿是屈辱!她被擄至此,本就是受害者,如今劉宗敏橫死,卻要將罪名安在她的頭上,這世間的不公,竟到了如此地步!
可她沒有反抗的力氣,只能任由婆子拉扯著,笨拙地梳理著長髮,換上一件稍微整齊些的衣服。婆子在一旁不停地咒罵,說她命硬,說她剋夫,那些惡毒的話語像針一樣扎進她的心,讓她渾身冰冷。
收拾妥當後,婆子將她推搡著走出院子。劉宗敏的將軍府是前朝一位尚書的府邸,如今掛滿了白幡,哀樂從正廳傳來,嗚嗚咽咽,讓人聽了心生悲涼。府中的下人一個個面帶戚容,卻又難掩慌亂,見了陳圓圓,都露出鄙夷眼神彷彿她真的是一顆災星。
“就是她!自從她來了府裡,將軍就事事不順,如今更是遭了天譴!”
“她就是個掃把星,是妖孽,應該把她給燒死,免得也連累了我們!”
“聽說她以前是吳三桂的女人,吳三桂現在在山海關擁兵自重,說不定就是她通敵,遭了天打雷劈!”
閒言碎語像潮水般湧來,陳圓圓低著頭,緊緊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她知道,自己在這些人眼中,就是下賤的戲子,他們之所以對自己說出如此惡毒之話,並非她是個不祥之人,劉宗敏死了,她身份卑微,大夫人成了一言堂,只是把她當成口誅筆伐的宣洩物件罷了。
她被婆子帶到偏院的一間柴房門口,“砰”地一聲推了進去:“就在這裡待著,不準出來!要是敢亂跑,打斷你的腿!”說完,便鎖上了房門,揚長而去。
柴房裡陰暗潮溼,瀰漫著一股黴味和柴火的煙味,角落裡堆著些破舊的雜物,唯一的窗戶被木板釘死,只透進一絲微弱的光線。陳圓圓靠著冰冷的牆壁坐下,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想念吳三桂,想念那個會溫柔地叫她“圓圓”,會為她遮風擋雨的男人。如果他在,定然不會讓她受這樣的委屈。可他遠在山海關,如今京城淪陷,他與大順軍己是仇敵,他會不會知道她在這裡?會不會來救她?
更讓她擔憂的是吳家的處境。劉宗敏己死,大順軍內部定然會有動盪,吳襄老爺還在他們手中,會不會受到牽連?她聽說李自成雖然攻佔了北京,卻軍紀渙散,手下的將領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吳家上下的安危,實在讓人揪心。
她蜷縮在角落裡,任由淚水流淌,腦海裡一遍遍回放著與吳三桂相處的點點滴滴。那些溫柔的話語,那些溫暖的瞬間,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她記得他第一次為她描眉,記得他在月下為她吹笛,記得他出徵前緊緊抱著她,說,此生不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