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李自成想留宿在她宮中時,她總是以“陛下龍體為重,應雨露均霑”為由,勸他去其他妃子那裡。她的態度恭敬而疏離,既不熱情,也不冷淡,始終保持著一個妃子應有的本分和距離。
她不驕不躁。即使李自成對她有很多的賞賜,她也從未因此而有絲毫的驕傲。她依舊每天讀書、寫字、撫琴,過著一種與世無爭的生活。
不過不知道怎麼了?他很想讓陳圓圓多看他一眼,多跟他說兩句。甚至話裡話間隱約提到能讓她當大順帝國的皇后,可她依舊無悲無喜甚至都不接話茬。
對宮裡所有的事情她都漠不關心。但是李自成發現和陳圓圓在一起,他可以暫時忘記朝堂的煩惱,忘記將領的跋扈,忘記後宮的爭鬥。她就像一個避風港,能讓他那顆疲憊不堪的心,得到片刻的安寧。
他開始頻繁地去景陽宮。她不一定要和自己說話,有時他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聽她彈奏一曲,或者看她臨帖寫字。那種寧靜的氛圍,對他來說,是比任何美酒佳餚都更珍貴和享受。
或者說他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讓他感到放鬆的人。雖然他知道,他和陳圓圓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山。她的心中,或許永遠都留著一個人的位置。但這己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這座冰冷而孤獨的皇宮裡,他終於找到了一絲絲慰藉。
李自成知道自己為什麼在他這裡會覺得安心,因為也只有陳圓圓才不圖他的一切,只會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的人,或者說一個不喜歡的人而己……
西月初八,紫禁城。
曾經象徵著無上皇權與帝國威嚴的皇宮,如今籠罩在一片壓抑而詭異的死寂中。琉璃瓦在春日的陽光下依舊泛著冷光,但巡邏計程車兵早己換了裝束,那身標誌性的“順”字號軍服,像一塊塊醜陋的補丁,縫滿了這座輝煌宮殿的每一個角落。
景陽宮的偏殿裡,張嫣正臨窗而坐。她穿著一身玄色的大氅,上面有紅色祥雲。如今褪去了鳳冠霞帔,卻依舊難掩那份沉澱了十數年的雍容與貴氣。窗外的海棠開得正盛,如雲似霞,只是這美景落入她眼中,卻只剩下無盡的蕭瑟。
她己經不是皇后了。半月前,當李自成的軍隊湧入皇城,當她得知崇禎皇帝在煤山自縊的訊息時,整個世界算是翻了新的篇章。現在的她己經不屬於任何人了,她就是她——張嫣,月讀神教的副教主,只聽命於那個永遠只會得對她溫柔呵護的仙家郎君。
“娘娘,您一夜沒閤眼了,多少用一些吧。”宮女翠兒端著一碗稀粥遞給陳圓圓,聲音裡滿是擔憂。她並不是在擔憂陳圓圓的身體,而是擔憂自己的安危,這麼多宮女,太監,只有她被扔到這裡來了。這位與世無爭的主子聽說是個惹事精,誰沾誰死。
陳圓圓沒有動,最近她老是走神,有時候彈著琴,練著字,李自成走進來都不知道。甚至李自成與自己強行歡愉她的腦子也是空空的,老是想起吳三桂那英俊而又威武溫柔的臉。
張嫣被顏俊以隱身的狀態己經看陳圓圓很久了,也聽顏俊說了她的身世。她本是姑蘇名妓,色藝雙絕,後被田弘遇獻給崇禎帝,崇禎帝不納,遂輾轉京城等地謀生便落入吳三桂手中,備受寵愛。此女命途多舛,一生浮萍,身不由己。
張嫣久居深宮自然沒聽說過這個名字。尤其還是低賤的藝伎,這些市井小民的故事自然不會飄進她的耳朵。
不過教主顏俊窺天機,曾為她推演一命運。此命運為‘風花雪月,終歸塵土’。”
果然和推演的一樣,她不久後被李自成的權將軍劉宗敏所奪。劉宗敏粗鄙無文,視她如玩物,百般折辱。而後,李自成亦會垂涎其美色,將她接入宮中,封為淑妃。更有甚者,李自成那好色成性的侄兒李過,在將她送進宮前醉酒後對她施暴……
這樣一個曾被三桂將軍視若珍寶的女子,轉瞬之間,竟淪為賊寇家將叔侄幾人的玩物……顏俊在講述這一段的時候,望著張嫣有一點點煞白的臉,就明白她雖久居深宮但也是草根出身,並非不瞭解人間疾苦。而對陳圓圓的最後結局顏俊也是毫不避諱的說了出來。說她會在不久後的一場大火中香消玉殞。她的死,將徹底斷絕吳三桂的念想,也讓漢人最後一支能與韃虜抗衡的力量徹底倒向清人。此女之悲,是個人之悲,亦是天下之悲。
張嫣聽到最後一句,天下再無抗衡韃擄之軍,大名百姓全都在屠刀下剃髮留辮以示臣服之後。整個人都在發冷打擺子,淚水無聲地滑落。她雖然身居高位,見慣了宮廷傾軋,但顏俊所描繪的那種毫無尊嚴、任人宰割的地獄景象。即使她只是一位女子這徹骨的寒意和亡國之痛己經讓她無法呼吸。
他不懷疑顏俊所說的,並不是有“仙人”光環的加持。而是這天下局勢但凡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己經向著這個深淵滑落下去。
“那……那便無解救之法嗎?”她悲涼地問道。
顏俊目光深邃悠悠的看著遠方:“天數雖定,人事可改。我並非憐她身世,只是亦不忍見華夏淪於異族之手,故有一計。”
他湊近了些,低聲道:“李自成己封她為淑妃,其與她關係微妙,你若是招攬她就等於在李自成身邊放下一枚棋子,雖然這個棋子不起眼,但也可以讓山海關的吳三桂增加一枚對抗天下匡扶漢室的本錢。張姐姐,是前明皇后,也是我教的副教主。我給你的第一個任務,便是去見陳圓圓。”
“我去見她?”張嫣愕然。她們之間,隔著雲泥之別,是絕無可能產生交集的。
“不錯。”顏俊眼中精光一閃,“你就以你副教主的身份去,向她揭示未來的苦難,讓她明白,她的命運並非註定如此。然後就說服她為神教也為天下蒼生,去做力所能及的事。”
顏俊從懷中取出一枚成色極佳的塑膠戒指,遞給張嫣:“此乃吳襄贈予陳圓圓的信物。吳家逃離北京時,吳襄感念陳圓圓陪伴其子之情,從我只給他們30個名額裡,他毅然犧牲了自己一個親侄孫的性命,為陳圓圓換來了一個生還的機會。可惜,陳圓圓當時被李自成拉去參加宴會為那些武將們載歌載舞,未能成行。此戒,便是吳家留給她的念想,也是她對吳家虧欠的證明,昨天我給拿回來了,現在由你再親自賦予她,讓她成為我們奶在李自成這邊的“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