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越升越高。潑灑在渤海西的土塬上。風捲著枯草碎屑，打著旋兒掠過遍野的旌旗殘骸，那是昨夜郭雲龍麾下西千輕騎又一輪襲擾後留下的痕跡——斷矛斜插在土坷垃裡，染血的麻布旗幟被撕成了條縷，在風裡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袁宗第拄著佩劍，站在中軍帳外的高坡上，目光死死鎖著遠處那片移動的煙塵。那煙塵不濃，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靈動，如同附骨之疽，從昨晚郭雲龍就纏得他三萬大順軍寸步難行。
自從大營出來後，他領著這支軍隊鬥志高昂的往寧海城靠攏，想一舉拿下此城。可誰曾想，半道上郭雲龍這賤人手段如此下作。這人的騎兵不跟你正面硬碰，專挑夜黑風高時摸營，砍了哨兵就走，燒了糧草便撤，甚至白日里都敢分散成數十股小隊，繞著大軍的側翼和後隊游弋，時不時放一陣冷箭，撂倒幾個落單的兵卒，然後策馬狂奔，派小股兵馬去追，打打不過追都追不上。
三萬大軍，像是一頭被蚊蟲叮咬的猛虎，空有一身蠻力，卻連對手的衣角都摸不著。
更要命的是，士氣己經跌到了谷底。
袁宗第能清晰地感受到，麾下的將士們眼神里的光在一點點黯淡下去。起初，還有人罵罵咧咧，說要跟那郭雲龍拼個你死我活；可到了現在，營地裡連抱怨的聲音都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氣沉沉的沉默。有不少人竟然偷偷溜走，有人捧著乾癟的乾糧袋發呆，還有傷兵躺在擔架上，望著天哀嚎，那聲音聽得人心頭髮緊。
再這麼耗下去，不等走到寧海城，這支軍隊就得自行潰散。
袁宗第的拳頭攥得咯吱作響，指節泛白。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須逼著郭雲龍決戰，唯有一場正面廝殺，才能破了眼前的死局——哪怕是以眾敵寡，哪怕是要付出一定的代價，也總好過軍心被活活耗沒。
可那郭雲龍滑得像條泥鰍，怎麼可能輕易上鉤？
袁宗第在高坡上踱了一圈又一圈，眉頭緊鎖，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營前那面的大順軍旗上。
他喚來親兵，聲音沉著：“去，把軍中所有的鼓手、號手都叫來，再備上十面大鼓，抬到陣前。另外，挑二十個嗓門大的兵卒，我有話要他們喊。”
親兵雖有些疑惑，卻不敢多問，領命匆匆而去。
半個時辰後，大順軍的前營陣地上，十面牛皮大鼓一字排開，數十名鼓手赤著上身，握著鼓槌，蓄勢待發。二十名精挑細選的兵卒，站在鼓陣前方，個個扯開了嗓子，等著主將的命令。
袁宗第親自披掛上馬，一身鐵甲在殘陽下泛著冷光。他策馬來到陣前，目光越過曠野，望向遠處那片若隱若現的騎兵身影，嘴角抽了抽。
“擊鼓！”
一聲令下，鼓聲轟然炸響。
咚咚咚——咚咚咚——
那鼓聲不是行軍的節奏，也不是衝鋒的鼓點，而是一種沉緩、厚重，卻又帶著無盡挑釁的調子，一聲連著一聲，震得土塬都在微微發顫。
鼓聲停歇的間隙，袁宗第抬手，示意那二十名兵卒開喊。
為首的一個兵卒，扯開喉嚨，用盡全力吼道：“郭雲龍！縮頭烏龜！敢不敢出來與我家將軍一戰！”
這一嗓子喊出去，曠野上頓時響起了回聲。
緊接著，二十個嗓門齊刷刷地炸開：
“郭雲龍！只會偷雞摸狗的鼠輩！”
“西千騎兵，不敢正面交鋒，算什麼好漢！”
“躲躲藏藏，是怕了我大順軍嗎！”
“郭雲龍！你娘生你出來，就是讓你當縮頭烏龜的嗎！”
汙言穢語，如同冰雹一般，朝著郭雲龍的方向砸了過去。
袁宗第騎在馬上，冷眼看著這一切。他知道，光是罵街還不夠，得戳郭雲龍的痛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