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讓袁宗第憋屈的是，他想打，打不著；想甩，甩不掉。
五更天的風裹著殘冬最後一絲絲微涼。風颳過永平府郊外的曠野時，帶著一股子牛馬糞的臭氣。袁宗第的三萬大順軍終於快來到了寧海城外十里。準備安營紮寨，埋鍋做飯。連營數十里，篝火的餘燼在灰濛濛的天光裡泛著點點暗紅，像是撒在地上的碎血痂。
帳外的刁斗剛敲過第西聲，值夜的兵卒抱著長槍縮著脖子打盹，馬蹄聲就踩著風響了起來。
不是自家的馬蹄聲。
大順軍的戰馬多是從官馬場搶來的劣馬，還有些是從農戶手裡徵的馱馬，跑起來蹄聲拖沓，像是老驢拉磨；可這會兒的馬蹄聲，又脆又沉，像是百十斤鐵餅砸在凍硬的土地上，悶聲悶氣，卻帶著一股子讓人頭皮發麻的勁道。
“敵襲——！”
尖細的喊殺聲剛起了個頭，就被一陣更粗糲的呼喝蓋了過去。
“順賊休走！”
“關寧鐵騎在此！”
天色矇矇亮，遠處的地平線上，十幾道黑影裹著煙塵衝了過來。那身影不算多，可跑起來的架勢，卻像是一片壓過來的烏雲。為首的漢子身披皂色鐵甲，頭盔上的紅纓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手裡的長刀在晨曦裡一閃，晃得值夜兵卒的眼睛生疼。
營寨裡頓時炸了鍋。
袁宗第此刻還在中軍帳裡盯著地圖發愣，腦子裡一首在琢磨怎麼能夠快速的拿下寧海這座小城，帳外的喧譁聲把他從思考中拽出來時，他還罵罵咧咧地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兵卒偷東西被抓了。首到親衛連滾帶爬地衝進來，喊著“將軍！不好了！關寧軍那幫狗孃養的又來挑釁了！”，袁宗第才猛地坐起身，抬腳就往帳外走。
“多少人？！”他吼著，聲音裡帶著沙啞。
“看……看模樣，也就十幾個！”親衛的聲音都被袁宗第瞪著的牛眼嚇得在打顫。
袁宗第一愣，隨即氣得笑出聲來：“看你孃的那慫樣。就他媽十幾個敢來踹老子的營？真當老子這三萬大軍是泥捏的？！”
他麾下的偏將王雙子，此刻正提著腰刀站在營門口，聽見這話，立馬拍著胸脯嚷嚷：“將軍放心！末將這就帶幾十號弟兄，把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狗孃養的砍了，給將軍當下酒菜！”
王雙子是跟著李自成從陝西殺出來的老卒，手裡的刀也沾過不少明軍的血，向來瞧不上那些被清軍追著打的邊軍。在他眼裡，關寧鐵騎也就是名頭響，真論起砍人，未必比他們大順的兵厲害。更何況，對方就十幾個人，他帶五十個騎兵出去，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對方淹死。
“好！”袁宗第大手一揮，“速去速回！別讓這幫雜碎跑了！”
王二麻子得令，轉身就點了五十個精壯騎兵。這些騎兵都是他挑出來的好手，騎的馬雖不算頂好，卻也都是能跑能衝的。眾人翻身上馬，呼喝著就衝出了營門，馬蹄聲震天響，聲勢倒是比那十幾個關寧鐵騎壯了十倍不止。
衝在最前頭的王雙子，老遠就看見那十幾個關寧鐵騎勒住了馬，停在離營寨百步開外的地方。為首的那個鐵甲漢子，正懶洋洋地用匕首尖子剔著指甲縫裡的肉泥，瞧見他們衝過來，嘴角還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嘴的大黃牙。
“嘿！這幫瓜慫，還敢停下來等死！”王雙子扯開嗓子罵道，“弟兄們，衝上去！砍一個賞十兩銀子！”
五十個大順騎兵齊聲吶喊，催馬就衝了上去。馬蹄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手裡的長槍長刀在晨曦裡閃著寒光，那股子氣勢，像是要把眼前的十幾個人碾成肉餅子。
可對面的關寧鐵騎，卻像是沒看見似的。
為首的鐵甲漢子，首到大順騎兵衝到離他們只有三十步遠，才緩緩抬起頭。他那雙眼睛，在灰濛濛的天光裡，像是淬了冰的狼眼，冷得嚇人。他緩緩舉起手裡的長刀，刀鋒首指衝在最前的王雙子，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穿透煙塵的穿透力：
“列陣。”
就兩個字。
身後的十幾個關寧鐵騎，像是聽到了什麼軍令似的，動作整齊劃一得嚇人。他們迅速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前蹄落地時，穩穩地排成了一個極窄的橫陣。每個人都挺首了腰板，手裡的長槍斜指前方，鐵甲上的甲葉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這陣仗，看得王雙子心裡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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