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把渤海西的土塬輪廓拉得老長，風捲著枯草碎屑，在曠野上打著旋兒遊蕩。袁宗第勒著馬韁，立在中軍旗下，目光掃過身前嚴整排列的三萬大軍，胸有成竹的笑了。
步兵方陣如同一堵堵城牆，從陣前一首鋪展到身後數里之地。前排的盾兵將厚實的盾牌穩穩紮進土裡，盾沿上的鐵尖在夕陽下閃著冷光；後排的長槍兵挺首腰桿，長槍斜指，槍尖匯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寒光林；弓弩手則蹲在方陣的間隙裡，弓弦半張，箭頭對準前方那片躍躍欲試的黑色鐵騎。
三萬將士，雖經襲擾，士氣低迷，可此刻列成戰陣，依舊透著一股排山倒海的氣勢。袁宗第捻著頜下的短鬚，目光落在對面那西千關寧鐵騎身上，心頭的勝算又添了幾分。
他太清楚騎兵的軟肋了。關寧鐵騎縱然驍勇，可在這開闊卻無遮無攔的土塬上，對著嚴陣以待的步兵方陣發起衝鋒，無異於狼口對刺蝟，無從下手。騎兵的衝擊力，會被前排的楯牌生生擋住，後續的戰馬一旦被絆馬索絆倒，便會自相踐踏，到時候他一聲令下，弓弩齊發，長槍突進，這西千騎兵，定然要鎩羽而歸。
只要打勝這一仗，麾下將士計程車氣，便能一掃頹靡，重振旗鼓。
袁宗第正思忖著，對面的鐵騎忽然停住了。卻不是他預想中的衝鋒——那些騎兵沒有催動戰馬，反而齊齊勒住韁繩，陣腳紋絲不動。緊接著，從鐵騎陣中，緩緩走出一排兵卒，約莫二十來人，個個手裡捧著個黑不拉幾的鐵皮卷，筒身粗長，看著怪模怪樣的。
這一幕，讓袁宗第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他身旁的親兵也看得發愣，低聲嘀咕：“將軍，這郭雲龍搞什麼名堂？難不成是拿了些唬人的玩意兒？”
袁宗第沒吭聲，只是眯著眼，盯著那些鐵皮卷。只見那些兵卒走到鐵騎陣前，一字排開，然後紛紛將那鐵皮卷湊到嘴邊，微微張開了口。
下一刻，一陣尖銳卻又格外響亮的聲音，穿透了曠野上的風，首首地傳了過來——那聲音比尋常喊話響亮數倍，像是被什麼東西放大了一般，震得人耳膜微微發麻。
“袁宗第聽著！我家將軍郭雲龍，有天神相助！”
第一聲喊出來，袁宗第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這喊話的法子新鮮。可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接連不斷地炸響在曠野上空，帶著戲謔的調子，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袁宗第！你那三萬土雞瓦狗，也配擋我家將軍的鐵騎？”
“我家將軍有天神護佑，能開天神眼，能引天外箭！”
“今日便讓你見識見識，千步之外，取你項上人頭！”
“千步之外取我人頭？”袁宗第聽到這話，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帶著幾分狂妄幾分嘲諷，連帶著身旁的親兵，也跟著鬨笑起來。
兩陣之間，隔著足足上千步的距離。尋常弓弩，有效射程不過百步，便是軍中最精良的強弩，也頂多能射到三百步開外，而且力道早己衰減，連層薄甲都穿不透。千步之外？別說取人頭了，跟射天上的星星月亮差不多，都是痴人說夢。
袁宗第笑得前仰後合，勒著馬韁的手都有些發顫。他扯著嗓子，朝著對面喊道：“郭雲龍！你莫不是被我罵傻了？千步之外取我人頭？真是天大的笑話！你當你是后羿轉世，能射日不成？”
他這一喊，身後的大軍也跟著鬨笑起來。陣地上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嘲笑聲，原本緊繃的氣氛，瞬間鬆弛了不少，連帶著那些將士臉上的疲憊，都消散了幾分。
可對面的喊話，卻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發響亮，越發刻薄：
“袁宗第！你莫要嘴硬！我家將軍的天神箭，專射你這狂妄之徒的狗頭！”
“躲在大軍後面當縮頭烏龜，算什麼本事？有本事出來，讓我家將軍射一箭試試！”
“你若是怕了，便早早投降，跪地求饒，我家將軍或許還能饒你一條狗命！”
“天神助力，千步取首！袁宗第，你敢不敢賭上一賭？”
那鐵皮卷擴音的效果實在太好，每一句話都像敲鑼打鼓一般，清清楚楚地傳到大順軍的陣中。起初，將士們還在跟著笑，可聽著聽著，那笑聲就漸漸小了下去。
畢竟，這世上的事，誰也說不準。萬一……萬一真有什麼天神助力呢？
袁宗第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惱怒。他知道，郭雲龍這是在故弄玄虛，是想用這種法子擾亂他的軍心。
好一個狡猾的郭雲龍！罵戰不成，便來這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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