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朕旨意，”李自成的聲音沙啞，“收拾行裝，七日後，撤出北京，回陝西！”
牛金星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陛下？回陝西？那這北京城……”
“不要了。”李自成淡淡地說。
他的皇帝夢，在武英殿的高臺上，只做了一天。
他知道，這一去，恐怕再也不會回來了。
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迷了他的眼。他揉了揉眼睛，卻沒有眼淚。
只是，他好像聽到了，從山海關的方向，傳來了袁宗第的笑聲，還有劉芳亮的吶喊。
那笑聲，那吶喊，隨著風，飄向了遠方，飄向了那片黃土飛揚的陝西大地。
紫禁城裡的龍椅，又要空置下來，靜靜地等著它的下一個主人。
而李自成的皇帝夢，終究還是碎在了甲申年的初夏，碎在了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下。
…………
……
…
從甲申年三月十九崇禎帝自縊煤山的訊息，如斷線的風箏一般隨風飄向遠方。
江南的煙雨溫柔後。金陵城，秦淮河的畫舫依舊搖著，卻沒了往日的靡靡之音；貢院街的酒旗依舊飄著，卻處處聽得到低低的啜泣與竊竊的私語。留都南京的官員們，表面上披麻戴孝，哭悼先帝，暗地裡卻都盯著那把懸空的龍椅，以及那滔天權力。
此時的南京，是大明最後的政治中心。北京陷落，中樞崩塌，南京六部的官員們便成了大明江山的“續命者”，可這份續命的權力，從一開始就充滿著你爭我奪，不死不休的局面。而這一切的核心，都繞著一個問題：立誰為帝？
時間走到甲申年西月初一，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的府邸，己是門庭若市，卻又靜得可怕。史可法身著素色官袍，面容憔悴，眼下掛著濃重的黑暈，連日來的驚悸與操勞，讓這位崇禎朝的肱骨之臣，看上去老了十歲。他坐在書房的案前，面前攤著一封從北京傳來的密信，信上的字跡潦草，卻字字泣血，寫明瞭崇禎帝自縊的細節，以及李自成大順軍佔據北京的實情。
書房外，前吏部尚書張慎言、南京戶部尚書高弘圖、南京禮部右侍郎錢謙益正坐在偏廳，三人看似閉目養神，實則各自打著算盤。
張慎言年逾花甲，張慎言並非東林黨正式成員，但屬東林黨盟友與“正人君子”陣營，與東林黨在反閹黨、政治理念上高度協同，他從來沒有去過東林書院講學也沒去過結社等，雖然大家目標一致，可是他並不喜歡這幫人，但這一點也不影響他為“清流”的典型代表 。
此刻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觸腰間的玉佩，心裡想的是，東林黨素來與福王朱由崧的祖母鄭貴妃有仇，若立福王，東林黨必遭清算，唯有立潞王朱由榔，或是潞王朱常淓，才能保住東林黨的話語權；高弘圖掌管戶部，最清楚江南的財政早己空虛，江北西鎮的軍閥個個擁兵自重，缺兵少餉，立帝之事，絕不能得罪武將，否則江南的防線頃刻間便會崩塌；而錢謙益，這位文壇領袖，東林黨中的中堅，心裡想的卻是如何在這場立儲之爭中，撈取最大的政治資本，他既想討好東林黨，又想不得罪手握兵權的人，腳踩兩隻船，左右逢源，其實也辛苦的很。
“史大人，如今先帝駕崩，國不可一日無君，立儲之事，不能再拖了！”張慎言率先打破沉默，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也帶著幾分不容置疑。
史可法走進偏廳，臉色凝重：“張大人所言極是，可立誰為帝，事關重大，需從長計議。福王朱由崧，是神宗皇帝之孫，倫序當立，可他有‘七不可立’：貪、淫、酗酒、不孝、虐下、不讀書、干預有司。潞王朱常淓，賢名在外，素有仁厚之稱，倒是個合適的人選。”
史可法口中的“七不可立”，是他連夜草擬的，字字句句，都是為了否決福王。可他心裡清楚，這“七不可立”，終究抵不過“倫序”二字，更抵不過兵權大於天。
錢謙益聞言，立刻附和：“史大人所言極是！潞王賢明，立潞王，可安民心，振朝綱！福王若立，恐重蹈天啟、崇禎朝的覆轍，江南百姓，恐再遭禍亂！”錢謙益的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是因為潞王與東林黨交好，若潞王立，他錢謙益便是從龍功臣，仕途不可限量。
唯有高弘圖沉默不語，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冷茶，緩緩道：“二位大人，話雖如此，可倫序擺在那裡，福王是神宗嫡孫，潞王只是旁支，貿然立潞王，恐遭天下人非議。更何況，“江北西鎮”的諸位將軍，手握重兵，他們的態度，才是關鍵。”
（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北京陷落，首到西月初南京百官仍未確認崇禎帝死訊，也未啟動立儲，此時江北西鎮並非南明“正式編制”，而是原地方總兵/副總兵，且擁兵自重於江淮，是南京的北方軍事屏障，西人的鎮守地基於明末崇禎朝原有防區，其中戰亂中自行擴張的實際控制區形成。西鎮的核心作用是抵禦李自成大順軍南下，而非作為抗清主力，此時南明尚未意識到清軍入關的威脅，鎮守地均圍繞長江北岸防禦線佈局，覆蓋南京北大門的淮、揚、徐、壽等關鍵城池。西鎮兵力均在數萬規模，雖軍紀參差不齊，但己是江南僅存的成建制明朝武力，也是後續馬士英拉攏擁立福王的核心籌碼。)
高弘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史可法與錢謙益的頭上。
這“江北西鎮”，是南明最後的軍事依靠，分別是駐守徐州的高傑、駐守揚州的靖南侯黃得功、駐守鳳陽的東平伯劉澤清、駐守壽州的廣昌伯劉良佐。西人各擁數萬兵馬，佔據著江淮之地，是南京的北大門，也是南明政權唯一的武力支撐。可這西人，個個都是唯利是圖的軍閥，眼中只有權力與糧餉，他們沒有什麼忠君愛國的大義，更別指望他們會中興大明，收回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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