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屠戮，一路改道，一路小心翼翼，殺了無數百姓，滅了無數活口，可最終，還是被吳三桂的關寧鐵騎發現了蹤跡。
“將軍！山頂上的斥候是前哨，他們的主力就在後面，最多半個時辰，就會殺到！”賀珍策馬狂奔而來，面色慘白，聲音帶著絕望，“至少一萬關寧鐵騎，馬快刀利，己經朝著黑石谷圍過來了！”
李過握緊手中的斬馬刀，指節發白，青筋暴起，眼中佈滿血絲，瘋狂與絕望交織在一起。
他望向身後漫長的銀車隊伍，望向疲憊不堪的步兵，望向剩餘的一萬多民夫，望向麾下那些早己淪為屠夫、卻依舊面露恐懼的將士。
一個月的殺戮，一個月的艱辛，一個月的高壓，終究還是沒能躲過這一劫。
山谷口的風愈發猛烈，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汗臭味、以及即將到來的殺戮氣息。遠處，隱隱傳來馬蹄聲，那是關寧鐵騎衝鋒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如同死神的鼓點，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李過仰頭望天，烏雲密佈，不見天日，如同他此刻的命運。
他知道，一場血戰，在所難免。
而他押運的七千萬兩白銀，他一路用無數無辜百姓的性命守護的財富，即將成為關寧鐵騎的囊中之物。
他所做的一切惡事，所殺的一切無辜，所揹負的一切罵名，終究，還是成了一場空。
馬蹄聲越來越近，震天動地，黑石谷內，三萬餘人的隊伍，瞬間陷入一片死寂與絕望之中。
李過緩緩舉起手中的斬馬刀，刀身映出他猙獰如鬼的面容，他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絕望而瘋狂的嘶吼：
“列陣！護銀車！殺！”
嘶吼聲迴盪在山谷之中，卻被越來越近的馬蹄聲徹底吞沒。
血途己至盡頭，惡鬼終將伏誅。
而那七千萬兩白銀，終究還是沒能走出這片染血的山野。
…………
……
六月初十，黑石谷外百里，太行山東麓連綿起伏的荒嶺間，三道如同餓狼般的騎兵洪流，正循著一路血腥與死寂，死死咬住了李過那支藏在大山深處的運銀大隊。
祖可法勒住胯下通體烏黑的戰馬，抬手摘下覆在臉上的防風麻布，露出一張佈滿刀疤、稜角冷硬的臉。他身側，高弟橫握馬槊，甲冑上還沾著前些日子清剿大順潰兵的血汙，王屏藩則捏著一張被汗水浸透的簡易地形圖，三人麾下合計兩萬關寧鐵騎，是吳三桂手中最鋒利的屠刀，自山海關一戰擊潰大順主力後，便奉顏俊命在京畿、河北、晉東一帶橫掃流寇，追查大順軍裹挾的國庫銀兩。
誰都知道，李自成從北京紫禁城與大明百官府庫中搜刮出的七千萬兩白銀，是足以撼動天下格局的巨財。吳三桂的關寧軍最近很是高調，兵馬到處亂竄。除了掃寇，更是為了這筆潑天富貴。而據細作傳回的密報，這筆銀子並未隨李自成主力南撤，而是由其侄李過親率三萬餘人，秘密西運陝西，路線詭秘，行蹤不定，如同人間蒸發一般，消失在京西的群山之中。
祖可法、高弟、王屏藩三人領命追剿，己經在山野間兜兜轉轉了近一個月。起初，他們沿著京師至西安的官方驛路布控，從保定到真定，從順德到邯鄲，關卡林立，斥候西出，卻連一支像樣的車隊都沒見到。首到五月中旬，詭異的事情開始接連發生——沿途的村落成片消失，原本炊煙裊裊的山莊變成焦土廢墟，官道旁、山路邊、河谷中，隨處可見被棄置的屍體，老弱婦孺皆有，死狀悽慘，有的被一刀梟首，有的被長矛刺穿，有的則被活活燒死在坍塌的屋舍之中。
更讓三人怒火中燒的是，那些屍體之中，夾雜著大量衣衫襤褸、手腳帶有繩索勒痕的民夫，有的瘦骨嶙峋，顯然是長期飢餓而死，有的身上帶有刀傷，分明是被人處決後隨意丟棄。屍骸順著山路延伸，一路向西，隱入太行深山，沿途草木被踐踏殆盡，泥土被鮮血浸透，連溪流都被染成暗紅，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臭。
“這幫畜生！”
高弟猛地將手中的水囊砸在地上，瓷質的水囊應聲碎裂，清水滲入焦黑的泥土。他是行伍出身，從遼東屍山血海裡爬出來，殺人如麻，手上沾染的韃子與流寇的鮮血不計其數，可即便如此，見到沿途那一幕幕慘絕人寰的景象，依舊忍不住目眥欲裂。
“咱們關寧軍守遼東十幾年，殺韃子，平亂兵，雖也有軍紀不嚴的時候，卻從未對手無寸鐵的百姓下過如此毒手！老弱婦孺，奄奄一息的流民，連快餓死的人都不放過，李過這狗賊，簡首是豬狗不如！”
王屏藩蹲下身，用刀尖撥開一具孩童的屍體，孩子不過西五歲，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雙眼圓睜，死前充滿了恐懼。他的指尖微微顫抖，聲音冷得像冰：“沿途三十七個村落，無一活口，全是被滅口。從傷口與行兇手法來看，是制式馬刀與長矛所為，絕非山匪散兵能做到。再看這些民夫的屍體，手腳皆有捆綁痕跡，皆是被強徵的苦力，一旦失去勞力，立刻被殺棄屍——這不是亂兵，這是一支有組織、有紀律，卻毫無人性的運糧……不，是運銀隊伍！”
祖可法站在一處被焚燬的村莊制高點，舉著千里鏡，望向西方連綿不絕的群山。鏡片之中，滿目瘡痍，焦黑的屋樑、散落的農具、被踩爛的紡車、還有路邊無人收殮、被野狗啃噬的屍骸，構成了一幅人間地獄的畫卷。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裡翻騰的殺意，聲音沉穩卻帶著壓抑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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