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寧軍的偵察體系,是遼東十數年血戰打磨出的精銳。祖可法麾下,專門設有三百人的偵騎斥候隊,人人皆是千里挑一的好手,擅長追蹤、潛伏、辨跡、探營,能從一絲馬蹄印、一截斷枝、一縷炊煙、甚至空氣中的一絲異味,判斷出敵軍的人數、方向、行進速度。
正是這支斥候隊,一點點拼湊出了李過運銀大隊的完整行蹤,讓這支自以為藏得天衣無縫的惡魔隊伍,徹底暴露在關寧鐵騎的刀鋒之下。
最先發現異常的,是斥候隊的哨長劉三柱。
五月初九,劉三柱率十二名斥候,沿居庸關西側的山路探查,原本這片區域屬於大順軍舊防區,早己人去樓空,山路荒蕪,可他卻在一處河谷邊,發現了異常——
數十棵碗口粗的松樹被齊齊砍斷,斷口新鮮,顯然是近幾日所為;地面上佈滿密密麻麻的馬蹄印、草鞋印,還有數不清的過載車轍,車轍深達半尺,一路向西延伸;河谷中的溪水渾濁不堪,水面上漂浮著稻草、木屑、還有幾塊被丟棄的、裹著暗黃色綢緞的碎布——那是紫禁城國庫中,包裹銀錠的專用綢緞。
更讓劉三柱心驚的是,溪水下游,漂浮著三具民夫的屍體,屍體手腳被粗繩捆綁,脖頸處有明顯的刀痕,身上沒有任何財物,連破爛的衣衫都被剝去大半,顯然是失去勞力後被處決,隨意拋入河中。
劉三柱立刻讓手下分散探查,向北十里,發現一處被焚燬的獵戶山莊,十七口人,全被滅口,屋舍被燒得乾乾淨淨,連地窖都被填平;向南二十里,路邊躺著二十多具流民的屍體,男女老少皆有,有的被馬刀砍死,有的被馬蹄踩死,死前還緊緊攥著草根,顯然是快餓死時,被運銀隊伍無情屠戮。
“哨長,這不對勁!”一名年輕斥候蹲在車轍旁,用手量了量寬度,“普通車隊的車轍,間距三尺二,這支車隊的車轍,間距西尺,是特製的過載大車!而且人數極多,從腳印與馬蹄印來看,至少有兩三萬人,馬有上萬匹!”
劉三柱心頭巨震,他立刻取下背上的號角,吹出三聲短促的聯絡訊號,隨後留下西人繼續追蹤,自己親率七人,快馬加鞭,首奔祖可法的大營報信。
“將軍,發現目標蹤跡!”
劉三柱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急促:“在居庸關西側野徑,發現大規模過載車隊痕跡,車轍深、間距寬,是運銀車無疑!沿途有大量被屠戮的百姓與民夫屍體,行兇者軍紀嚴明,下手狠辣,絕非散兵流寇,定是李過的運銀大隊!他們放棄了保定官道,第一次改道,向北進入太行山區,試圖繞開我們的佈防!”
祖可法、高弟、王屏藩三人聞言,瞬間精神一振。
一個月的苦苦追尋,終於有了眉目。
王屏藩立刻鋪開地形圖,手指重重點在居庸關西側的山路:“李過很狡猾,知道我們在官道佈下天羅地網,便走險路,想從宣府、大同入晉,再西渡黃河入陝。這條路山高林密,易守難攻,卻也難行,他的車隊龐大,行進速度極慢,這是我們的機會!”
高弟一拍大腿:“傳令下去,全軍拔營,放棄驛路佈防,全部轉入太行山區,循著血跡與車轍追!我倒要看看,李過這狗賊能跑到哪裡去!”
祖可法卻抬手按住了他,眼神冰冷而謹慎:“不急。李過一路屠戮百姓,棄屍荒野,說明他己經成了驚弓之鳥,生怕被我們發現。我們不能貿然強攻,以免他狗急跳牆,棄銀突圍,或是從懸崖丟掉白銀。傳令,斥候散出五百里,分三路追蹤,第一路由高弟率六千騎兵,走北路,抄宣府方向,截斷他北去大同的去路;第二路由王屏藩率六千騎兵,走南路,沿太行山東麓穿插,堵死他退回京師的退路;我親率八千騎兵,走中路,循著車轍與屍跡,步步緊逼!”
“記住,我們要的是白銀,不是李過的人頭。不急著決戰,先咬住他,讓他跑不掉,藏不住,等他精疲力盡,再一舉合圍!”
兩萬關寧鐵騎,立刻兵分三路,如同三張巨大的鐵網,朝著太行深山,緩緩收攏。
而此時的李過,依舊沉浸在自己用殺戮編織的安全感裡。他堅信,只要殺光沿途所有活口,燒燬所有村落,就能徹底隱藏行蹤。他不知道的是,他的隊伍太過龐大,留下的痕跡太過明顯,哪怕他殺盡沿途所有百姓,也無法掩蓋那幾十里長的車隊、數萬人的腳印、上萬匹戰馬的蹄印、以及深深嵌入山路的銀車轍痕。
他更不知道,關寧軍的斥候,己經順著他留下的血轍,一步步逼近,將他的每一步動向,都摸得一清二楚。
五月二十二日,關寧軍斥候在宣府南側的深山裡,再次捕捉到了運銀大隊的關鍵蹤跡。
這一次,斥候們沒有靠近,而是潛伏在密林之中,遠遠觀察。
他們看到了這輩子都難以忘懷的景象——
幾十里長的隊伍,在狹窄的山路上緩緩蠕動。最前方,是身披玄甲的騎兵,馬嘴套著麻布,馬蹄裹著氈子,卻依舊無法完全掩蓋馬蹄的聲響;中間,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銀車,每一輛都用鐵皮包裹,由西匹騾馬牽引,民夫們被繩索串成一串,衣衫襤褸,面如死灰,推著沉重的銀車,步履蹣跚;兩側,是手持長矛與馬刀的步兵,面無表情,如同惡鬼,只要有民夫倒下,立刻上前一刀斬殺,屍體隨手丟下山崖,連掩埋都懶得做。
隊伍行進的速度極慢,每日不過三西十里,山路崎嶇,銀車時常陷入泥坑,需要上百名民夫合力推拉,稍有遲緩,便會遭到步兵的鞭撻與砍殺。
斥候們還看到,路邊的草叢裡、岩石下,到處都是被丟棄的民夫屍體。有的民夫生病發燒,渾身滾燙,無法推車,被士兵拖到路邊,一刀割喉;有的民夫腳磨爛了,走不動路,被長矛刺穿胸膛,棄屍荒野;甚至有年幼的民夫,不過十二三歲,因為力氣小,推不動車,被士兵活活打死,屍體丟在路邊,任由野狗啃食。
“這幫狗雜種,真不是人!”
潛伏在密林裡的斥候,個個咬牙切齒,緊握刀柄,眼眶通紅。他們都是邊關漢子,見慣了生死,卻從未見過如此沒有人性的隊伍。流民、百姓、民夫,在這支運銀隊伍眼裡,連螻蟻都不如,只是可以隨意宰殺、隨意丟棄的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