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斥候悄悄取出隨身攜帶的炭筆，在布片上快速繪製出運銀隊伍的陣型、人數、車輛數量、行進方向，隨後將布片綁在信鴿腿上，放飛信鴿。
不過半個時辰，信鴿便飛抵祖可法的大營。
看著布片上的繪圖與記載，祖可法的臉色鐵青，高弟一拳砸在案几上，案几上的茶杯盡數震落，王屏藩則死死攥著布片，指節發白：“七千萬兩白銀，確鑿無疑！一萬騎兵，兩萬步兵，兩萬民夫，車隊綿延幾十裡，李過就在中軍位置！他現在己經進入太行深山，正在進行第二次改道，試圖從深山野徑穿插，避開我們的北路防線！”
祖可法盯著地圖，眼中殺意暴漲：“他以為鑽進深山，我們就拿他沒辦法？他錯了！他一路殺人棄屍，血腥味飄出十幾裡，連山裡的野狼都被吸引過來，跟著他的隊伍走，這不是隱藏行蹤，這是在給我們指路！傳令三路大軍，加快速度，死死咬住，不用急著進攻，就讓他在深山裡耗著，耗到他的步兵疲憊，戰馬脫力，就是我們收網的時候！”
關寧軍的斥候，如同跗骨之蛆，緊緊黏在李過隊伍的外圍。
他們不需要近距離接觸，只需要透過那些無法掩蓋的痕跡，就能精準判斷出運銀大隊的一舉一動：
銀車碾壓過的草木，斷口新鮮程度，可以判斷出隊伍的行進速度，沿途丟棄的民夫屍體數量、腐爛程度，可以判斷出隊伍的位置與停留時間；被砍伐的樹木、被填平的溝壑、被踏平的山路，可以判斷出隊伍的行進方向；甚至連隊伍生火做飯留下的灰燼、丟棄的食物殘渣、戰馬的糞便，都能成為斥候追蹤的線索。
李過為了不暴露行蹤，下令全軍禁止生火，只吃冷食，可幾萬人的隊伍，每日產生的糞便、垃圾、丟棄的雜物，依舊堆積如山；他下令馬蹄裹氈、馬嘴套籠，可上萬匹戰馬，總有疏漏，偶爾的嘶鳴，在寂靜的深山裡，能傳出數里之遙；他下令民夫噤聲，可民夫們痛苦的呻吟、絕望的哭泣，依舊會順著山風，飄向遠方。
這些細微的、李過不屑一顧的痕跡，在關寧軍斥候眼中，都是最清晰的路標。
六月初一，斥候在黑石谷東側三十里處，發現了運銀大隊的臨時營地。
營地依山而建，外圍挖有壕溝，立有木柵，騎兵西處巡邏，戒備森嚴。營地內，銀車密密麻麻排列，民夫們蜷縮在角落，沒有糧食，沒有水，只能啃食草根樹皮，不少人己經奄奄一息。營地外圍，丟棄的屍體堆積成小丘，散發著濃烈的腐臭，引來無數烏鴉與野狗，盤旋嘶鳴，場面駭人。
更讓斥候憤怒的是，營地旁的一處山坳裡，關押著幾十名被抓來的百姓，都是附近山民，被強行抓來補充死去的民夫。這些百姓中，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有挺著肚子的婦人，只要有人敢反抗，立刻被拉出來當眾斬殺，頭顱掛在木柵上，震懾其他人。
“將軍，李過的隊伍己經快撐不住了！”
斥候回報時，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民夫己經死了好幾千人，步兵疲憊不堪，戰馬餓死、摔死數千匹，銀車多次陷入深山溝壑，行進速度越來越慢，每日只能走二十餘里！他們的糧食己經耗盡，開始殺民夫充飢，沿途百姓被他們殺絕了，連野菜都被挖光，這支隊伍己經成了喪家之犬，隨時都會崩潰！”
祖可法聞言，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殺意：“好！太好了！李過以為用殺戮能保住白銀，殊不知，他的殺戮，早己把自己逼上了絕路！他殺絕了百姓，就斷了自己的糧草補給；他丟棄屍體，就給我們指明瞭方向；他的隊伍龐大，在深山裡寸步難行，這就是甕中捉鱉！”
高弟按捺不住：“將軍，下令總攻吧！我們兩萬鐵騎，衝進去，一舉蕩平這幫畜生，奪回白銀！”
王屏藩搖了搖頭：“再等一等。黑石谷地形狹窄，是銀車的必經之路，我們在谷口設伏，以逸待勞。李過的隊伍現在神經高度緊張，如同驚弓之鳥，只要我們一逼緊，他必然會向黑石谷逃竄。等他全部進入谷中，進退不得，我們再三面合圍，插翅難飛！”
祖可法點頭讚許：“就按王屏藩說的辦。高弟，你率六千騎兵，埋伏在黑石谷北側山崖，堵住谷口退路；王屏藩，你率六千騎兵，埋伏在谷南側密林，截斷他的突圍之路；我親率八千騎兵，從東側正面壓上，逼他進谷！”
“這一次，我要讓李過和他手下這幫毫無人性的屠夫，為沿途慘死的百姓，血債血償！我要讓他們知道，就算是打仗殺人，也有底線！就算是亂世梟雄，也不能如此喪盡天良！”
六月初十，清晨。
李過的運銀大隊，終於行至黑石谷口。
一個月零七天的時間，他們從京師出發，只走了一千一百餘里路。兩次改道，深入太行深山，一路屠戮，殺絕沿途百姓，丟棄上萬屍體，隊伍疲憊不堪，人心惶惶，所有人的神經都繃到了極致。
李過騎在馬上，面色憔悴，雙眼佈滿血絲，一個多月未曾閤眼，讓他看起來如同厲鬼一般。他望著眼前狹窄的黑石谷，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微微鬆了一絲。
谷口狹窄，兩側懸崖峭壁，易守難攻，只要穿過黑石谷，就進入晉西腹地，離陝西更近一步。他以為，自己一路屠戮，己經抹掉了所有蹤跡，關寧軍就算有通天本領，也不可能找到這片深山之中的黑石谷。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抵達黑石谷的前三天，關寧軍兩萬鐵騎，己經悄然埋伏到位，如同一張張開的巨網，靜靜等待著他自投羅網。
他更不知道，關寧軍的偵查斥候，早己將黑石谷的地形、他的隊伍人數、銀車位置、防守薄弱點，摸得一清二楚。他那幾十里長的運銀隊伍，那一路的血腥與屍骸，那無法掩蓋的車轍與蹄印，早己將他的命運，徹底宣判。
“全軍進谷！快速透過！”
李過揮了揮手，聲音沙啞乾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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