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政令下達的第二天清晨，村口忽然來了一輛精緻的青綢馬車，車馬華貴、僕從隨行，與破敗貧瘠的軍戶村落格格不入。
來人是瀋陽城中赫赫有名的大糧商管事周善財。
此人雖說只是小管事，但善於阿諛奉承，依附官府、鑽營牟利，也同樣擅長勾結官吏、盤剝百姓、趁人之危、吸血牟利。遼東無數底層農戶、軍戶，都曾栽在他手中，被他榨乾家產、傾家蕩產。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周善財從不輕易踏足貧瘠的軍戶村落，今日特意前來，必然如狼聞到了血腥。
周善財一身綢緞錦衣，面色富態溫和，帶著幾分和善笑意，慢悠悠走入村中，徑首尋到了村子的打穀場中央，也就是張忠旗家門口。
“各位袍澤。”周善財拱手含笑，姿態謙和，看似善意滿滿，“聽聞軍中兄弟近日遭稅銀困境，官府限期完稅，家中窘迫無措，周某素來樂善好施，今日特意前來，願為各位兄分憂解難。”
絕境之中，忽有富商主動上門相助，看似天降甘霖、絕處逢生。
春桃又驚又喜，連忙上前，只當是上天垂憐，遇貴人相助。
唯有歷經世事、深諳官場黑暗的張忠旗，心頭猛地一沉，一股極致的寒意瞬間籠罩全身。
他瞬間通透了！
趙德昌等惡吏堵死了他們所有的官方生路、民生生路、借貸生路，算盡他所有退路，最後放出這幫奸商，來做這最後一步敲骨吸髓、趕盡殺絕的算計！
這從頭到尾，都是一套完整的絕殺死局！
趙德昌要的，從來不止區區稅銀。
他要的，是全村軍戶包括張忠旗這副千戶傾家蕩產、一無所有、家破人亡、徹底依附於他終身為奴！
周善財看著大家陰沉冰冷的神色，笑意不改，緩緩道出所謂的“相助之法”：
“各位袍澤，無銀完稅，困境逼人。周某願意為你墊付全部部稅銀，即刻上繳官衙，幫你抹平軍令賦稅，免去你抗令獲罪、抄家流放的大禍。”
春桃聞言熱淚盈眶，連連道謝：“多謝周老闆大義！多謝周老闆相助！我家日後必定拼命勞作，逐年償還！”
周善財微微搖頭，笑容溫和，卻字字藏刀：“償還不必逐年勞累，太過辛苦。周某知曉軍戶，不能離村謀生、不能外出做工，無經商之能、無賺錢之路，靠勞作償還銀兩，遙遙無期。”
“周某有一個簡便法子，你我各取便利，兩全其美。”
他抬眼看向那些晾曬己然乾透堆好的麥粒，目光貪婪，緩緩開口：“如今谷糧豐收。周某今日就是來收糧的，以市面平價收購你們家中全部存糧，不夠繳納部分可籤借據，只收三分利。周某墊付所有稅銀，從此軍令了結，你也免去牢獄流放之禍，如何？”
看似兩全其美，實則是赤裸裸的掠奪！
市面平價？三分利？誰不知道目前糧商收糧什麼價？秋收前糧店售價三兩七錢一石！昨天只給八錢銀子一石！張家有存糧二十餘石，就算不留口糧全買了也不夠繳稅的！
張忠旗死死盯著周善財，聲音冰冷刺骨：“周老闆不妨首說，你打算以何價格，收我等口糧？”
周善財笑意盈盈，吐出了極盡狠毒、極盡貪婪的價格：“如今兵荒馬亂，商路斷絕，市面糧價一路走高，一石谷最高時值紋銀近五兩！秋收回落也值三兩餘，不過，如今是戰時緊缺、官府督辦，不僅糧稅緊迫，白銀也短缺！周某來往山海關內外，腦袋掛在腰上掙些血汗錢，各路神仙妖魔都要打點到，一個不小心就落得財貨兩空身首異處的下場！而如今各位袍澤雖有難處，可也並非無路可走，只是多少損失些浮財罷了，所以周某自然不能按市面市價核算。”
“周某仗義相助，特做讓步，所有五穀，不分優劣、不分乾溼，盡數折算為一兩白銀，不夠部分由我墊付，但要籤三分利。”
一語落地，全場死寂，空氣徹底凍結！
何其歹毒！何其貪婪！
張忠旗今年秋收，辛苦操勞半年，所得稻穀足足二十石有餘。按正常市面市價，二石稻穀，足足可賣六十兩紋銀起步！只要出一半，市價糧銀，就能剛好持平稅銀。剩下一半一家人就能熬過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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