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楊思勖張著嘴站在原地,看著狄仁傑挑著糞桶消失在菜地盡頭的籬笆後面,半天沒有回過神來。他以為狄仁傑是在故意拿捏他,但他不知道的是,狄仁傑說的是真心話。彭澤縣的賦稅太重了,百姓種的地大半要上繳官府,自己留不下幾口糧。狄仁傑在縣衙後院開這塊菜地,不是為了自己吃——他是想試驗出一種產量更高的耕作方法,然後推廣給全縣百姓。他試了兩年,種過了白菜蘿蔔韭菜,今年試種的是花生。花生快收了,現在走,試驗就斷了,所以他得把花生收了再走,看看收成。
當天,彭澤縣下了一場大雨,縣衙的屋頂又漏了。狄仁傑半夜爬起來,把接雨的盆子從臥室挪到書房,又把書房裡的案牘挪到幹處,折騰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的時候,他站在菜地邊,看著被雨打落的菜葉和泡在水裡的花生秧苗,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回到縣衙,把那身打滿補丁的舊袍子換下,翻出了壓在箱底多年沒有穿過的官服。
官服上的摺痕很深,帶著一股樟腦球的氣味。他把官服穿上,繫好腰帶,戴上幞頭,站在銅鏡前看了看自己。鏡子裡的人比當年離開洛陽時老了太多,頭髮全白了,眼袋很重,臉上的皺紋層層疊疊,像是一塊被揉皺又展平的舊布。他對著鏡子笑了一下,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狄懷英,你又要去送死了。”
然後他推開縣衙的門,帶著兩個老僕,騎著一頭驢,踏上了北上抗契丹的路。狄仁傑本以為,他守住了魏州,女皇會任命他為幽州都督,但現在看來,打仗方面,女皇武則天更信任陳子昂!
守住魏州之後,過了幾天,聖旨下來了,刺史狄仁傑秘密離開魏州,北上幽州,擔任幽州副都督。驢還是那頭驢,僕還是那兩個僕,只是驢背上多了一捆魏州百姓送的乾糧和一布袋栗子——是那個被他拍過肩膀的守城士卒送的。
那個士卒的母親聽說狄公讓自己兒子回家收了三天麥子,從家裡的地窖裡翻出了存了大半年的栗子,讓兒子一定要送到狄公手裡。
狄仁傑收下了。他把布袋掛在驢背上,對送行的百姓拱了拱手,笑著說:“栗子本官收下了。等打完了仗,本官回來請大家吃花生——彭澤的花生,比河北的栗子還甜。”
然後他騎著驢,沿著契丹人南下的路線逆向而行。越往北,流民越多,景象越慘。出了魏州城往北走了不到五十里,路邊就開始出現了被焚燬的村莊。殘垣斷壁在冬日的灰濛濛天光下顯得格外淒涼,燒焦的房梁歪斜著戳向天空,像是被折斷的骨頭從皮膚下面戳出來。
當年的田地荒蕪了,乾枯的麥茬被雪半掩著,地壟上長滿了野草。路邊的枯樹上掛著幾具風乾的屍體,分不清是契丹人殺的還是凍餓而死的流民。烏鴉蹲在屍體的肩膀上啄食腐肉,見到有人路過也不飛走,只是歪著頭用一隻黑豆似的眼睛打量著來客。
狄仁傑騎在驢背上,看著這一切,一言不發。他的老僕偶爾回頭看他的臉色,看到的是那張笑呵呵的臉變得像是鐵鑄的,臉上的皺紋一條條地繃緊了,眼睛裡那些溫和的笑意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被極力壓制的憤怒。
那不是戰場上的悍將面對敵人時的憤怒,而是一個當了四十年地方官、見過無數百姓疾苦的老吏,看到自己治下的子民被戰火蹂躪時才會有的憤怒。這種憤怒比戰場上的憤怒更持久、更內斂、更能轉化為做事的動力。
在距離幽州城還有一天路程的時候,狄仁傑忽然勒住了驢。他看見了前方路邊蹲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老漢,老漢身邊躺著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小女孩,女孩的嘴唇乾裂,眼睛緊閉,已經奄奄一息。老漢蹲在她旁邊,手裡捧著一個破碗,碗裡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狄仁傑翻身下驢,走到老漢面前,蹲下身,把那個小女孩的手腕搭在自己手指上號了號脈,然後從驢背上取下水囊和乾糧,遞到老漢手裡,說了一句話:“水,先喂水。乾糧嚼碎了混著水喂,別直接讓她啃,她嚼不動。”
老漢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穿官服的老頭,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像是想說謝,但喉嚨裡只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狄仁傑沒有等他說出“謝謝大人”,站起身翻身上驢,拍了拍驢脖子,繼續趕路。走了沒多遠,他對身後的老僕說了一句話,聲音低沉而篤定,像是在對天地發誓:“河北的事,不能再拖了。”
幽州城出現在地平線上的時候,狄仁傑遠遠地就看到了城頭上密密麻麻的軍旗。那些軍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有的已經破了邊角,有的被箭矢射穿了幾個洞,但依然倔強地插在城垛上。幽州是抗契丹的前線,是河北戰場上最堅固的堡壘,也是大周在黃河以北最後一道像樣的防線。守住幽州,契丹人就過不了黃河;丟了幽州,中原大地就門戶洞開,李萬斬和孫盡滅的鐵騎就可以一馬平川地衝到洛陽城下。
梁王武三思在榆關守了一年多,修了上百座堡壘,硬生生把契丹人的攻勢擋在了關外。但東硤石谷之戰後,契丹人繞過了榆關正面,從側翼的薄弱處突破,武三思的堡壘群雖然沒有被攻破,但已經陷入了半包圍的困境。幽州城本身成了新的前線。城中的兵力不多,糧草還算充足,但士氣低迷——兩場大敗之後,沒有人相信還能打贏契丹人。
守城計程車卒們遠遠看到一個老頭騎著驢慢悠悠地往城門方向走,身後跟著兩個老僕,驢背上還掛著一布袋栗子和一捆乾糧,看起來像是逃難的老農走錯了方向。守城的校尉站在城垛上往下喊:“老頭!往哪兒走呢!契丹人就在北邊,你往南跑才是活路!”
狄仁傑勒住驢,抬起頭,用洪亮的聲音朝城頭上回了一句:“本官狄仁傑,奉旨來見上柱國陳子昂,開城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