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頭上安靜了一剎那,然後有人叫了一聲:“狄公?!”接著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兵器的碰撞聲。片刻之後,城門吱吱嘎嘎地打開了,守城的校尉帶著幾個士卒跪在城門兩側,滿臉激動。
狄仁傑騎著驢進了城門,跳下來,扶起跪在地上的校尉,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的話:“這城門——多久沒上油了?鉸鏈鏽得這麼厲害,萬一契丹人來了,關都關不上。去,找壺油來,先把門軸澆了。”
校尉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這是他在這座被戰爭陰影籠罩的孤城中第一次笑。他領命而去,步伐比之前幾個月都輕快了許多。狄仁傑牽著驢往城裡走,一邊走一邊四處打量。
幽州城的街市蕭條了,店鋪關了大半,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幾個裹著頭巾的老婦人提著空籃子匆匆走過。但城中的秩序還在,沒有流民搶糧,沒有潰兵擾民,街道打掃得乾乾淨淨,陳子昂打下了一個還算穩固的攤子。
狄仁傑走進幽州都督府的大門時,陳子昂已經在那裡等著他了。他們隔著院子對望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陳子昂看著狄仁傑——這個當年在朝堂上和他並肩站過、也被武則天打壓過、被貶到彭澤種了好幾年菜的狄仁傑,比當年老了太多,但眼睛裡那團火還在。
狄仁傑看著陳子昂——這個在西域守了多年的大將軍,和他一樣倔,和他一樣明知道是送死還要來,只為天下老百姓做點實事。
陳子昂走上前,對狄仁傑抱拳行了一禮,只說了兩個字:“狄公,有勞了。”
狄仁傑把驢韁繩遞給身後的老僕,走上前,同樣抱拳還禮,說:“伯玉客氣了,打仗方面,陛下還得依靠你,老夫來為你做好後方的糧草補給。”
沒有長篇大論的寒暄,沒有慷慨激昂的表態,沒有任何多餘的話。他們轉身並肩走進了都督府的大堂。堂中正中央的案上攤著一張巨大的河北輿圖,輿圖的邊角被翻得起了毛,上面壓著四塊石頭——一塊碎葉河邊的黑石頭,一塊彭澤縣衙後院菜地裡的黃土塊,一塊魏州城牆上剝落的青磚片,一塊從東硤石谷戰場上撿回來的、還帶著血跡的碎石。四塊石頭壓在輿圖的四角,像是要把這張被戰火燒得千瘡百孔的輿圖死死釘在桌面上,不讓它被風吹走。
狄仁傑走到輿圖前,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陳子昂,說了一句話。那聲音不高,但沉穩得像一塊在大江大河裡沉了六十三年的石頭。
“伯玉,我們兩個來守幽州和河北,恐怕還不夠——你以為呢?”
“請狄公賜教!”陳子昂說。
“契丹人都是騎兵,我們太過於被動了……”狄仁傑說。
狄仁傑到幽州的第三天,契丹人拔營南下了。
軍報是清晨時分送進都督府的。送信的斥候滿身霜花,眉毛和睫毛上結著一層薄冰,說話的時候嘴唇發紫,聲音抖得厲害,但陳子昂知道,訊息本身清晰得像是刀刻在冰面上——孫盡滅盡起契丹主力五萬餘騎,繞過榆關正面,沿著遼西走廊西側的丘陵地帶一路南下,然後又殺回幽州,前鋒已抵幽州以北不足百里。
沿途所過之處,村落焚燬,橋樑拆斷,水井填死,來不及逃走的百姓被擄掠一空,年輕女人和糧食被帶走,老弱就地屠戮,屍體扔在路邊凍成了僵硬的路標。
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都督府大堂裡的文武官吏們臉色全都變了。有人手裡的茶盞摔在地上,啪的一聲,碎瓷和茶水濺了一地,沒人顧得上去擦;有人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步,後腰撞在柱子上,悶哼了一聲又趕緊閉嘴;有人把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指節捏得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細線,不知道是憤怒還是恐懼——也許兩者都有。
契丹人來得太快了。東硤石谷的慘敗才過去不到一個月,十七萬大軍的屍骨還在山谷裡沒埋完,契丹人就趁著大勝的兵鋒再次南下,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群,一口接一口地咬,不給獵物任何喘息的機會。幽州城中能戰之兵有多少?三萬出頭。三萬對五萬騎兵,這本就凶多吉少。更要命的是,這三萬守軍裡有一大半是被臨時徵調來的州府兵,很多人在東硤石谷打過了——逃回來的——他們的膽氣已經被打沒了,聽到契丹人的馬蹄聲就發抖。
但陳子昂和狄仁傑沒有慌。陳子昂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官服,袖口上還沾著今天早上在菜地裡拔草時留下的泥點子。他面前攤著一張幽州周邊的地形輿圖,旁邊放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粟米粥,粥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米皮。他拿著一支毛筆,正在輿圖上標註著什麼,聽到斥候的軍報之後只是微微抬起頭,對斥候說了一句:“辛苦了,先去廚房喝碗熱湯。喝完再來回話。”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自家廚房今晚吃什麼。
然後他把毛筆擱在筆架上,端起那碗涼透的粥,用筷子戳破粥面上的米皮,不緊不慢地喝了起來。滿堂文武看著他喝粥,臉上的表情像是見到了鬼——契丹人已經打到鼻子底下了,都督還有心思喝粥?
陳子昂手裡捏著一把沒有出鞘的橫刀,刀鞘上的皮繩磨得快斷了。他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壓制得很好的焦灼。他打了大半輩子仗,太清楚五萬契丹騎兵南下意味著什麼。
狄仁傑坐在他的右手邊,也在喝粥。他在等狄仁傑喝完粥——他太瞭解這個老夥計了,狄仁傑越是不慌,心裡越是有底。這個老頭的腦子轉得比任何人的刀都快,當年在大理寺審案的時候就是如此,現在到了戰場上,只會轉得更快。
狄仁傑喝完了粥,把碗放下,從袖子裡摸出一塊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上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是他在彭澤當縣令時,一個女犯人為了感謝他洗清了冤屈,在獄中一針一線繡了送給他的。他用了好幾年,帕子已經洗得發白了,但他一直沒換。
狄仁傑把帕子重新塞回袖子裡,抬起頭,目光掃過大堂裡所有人,開口說了第一句話:“契丹人這次南下,和前兩次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