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從遠征突厥開始》第591章 反守為攻(1)

作者:書六·1個月前

陳子昂示意眾人安靜,大家屏住呼吸,等著狄仁傑說下去。

“西硤石谷,契丹人是誘敵深入,關門打狗。東硤石谷,契丹人是放虎出籠,反鎖大門。這兩仗,他們打的都是以逸待勞的伏擊戰。”狄仁傑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從西硤石谷的位置滑到東硤石谷的位置,然後繼續往南滑,停在幽州城以北的廣袤平原上,“但現在不一樣了。他們離開了山林,離開了山谷,踏進了平原。騎兵在平原上確實厲害,但平原作戰和山谷伏擊是兩碼事。山谷伏擊靠的是地形和詭計,平原決戰靠的是後勤和紀律。契丹人這兩樣都不佔優。”

他從桌上拿起幾枚銅錢,一枚一枚地擺在輿圖上。第一枚放在契丹大營的位置——幽州以北百里;第二枚放在契丹人的來路上;第三枚放在遼西走廊;第四枚放在更北的營州和崇州;第五枚放在榆關。五枚銅錢首尾相連,恰好構成一條蜿蜒幾百里的細線,從幽州一直延伸到契丹人的遼東老巢。

“五萬騎兵,一人配雙馬,人吃馬嚼,一天要消耗多少糧草?契丹人從遼東帶了糧出來,但帶了再多也是有限的。他們遠離老巢幾百里,身後的糧道要穿過被梁王堡壘群封鎖的遼西走廊,糧隊隨時會被切斷。他們在幽州城下待一天,存糧就少一天。待十天,存糧就少十天。待一個月——不用我們打,他們自己就餓散了。”狄仁傑用手指在那條銅錢連成的細線上輕輕一劃,五枚銅錢嘩啦一聲散開,滾到輿圖的各個角落。

狄仁傑抬起頭,目光沉靜如水,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所以契丹人最怕的不是打敗仗,而是被拖住。他們耗不起。我們在幽州多守一天,他們離餓肚子就近一天。我們多守十天,他們就到了必須回頭的地步。我們多守一個月——遼東的山裡就該下大雪了。大雪一封山,騎兵的馬蹄子在雪地裡跑不快,糧道徹底斷絕,他們就是想退都退不回去。”

大堂裡安靜了片刻,然後竊竊私語聲漸漸響起。有人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有人深吸了一口氣,有人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鬆開了。狄仁傑這番話沒有一句是虛的——他剛到幽州第三天,就派人把幽州城中所有的糧倉全部清點了一遍,把存糧數精確到了石,把城中所有水井的位置標註在了輿圖上,把城牆上的每一處豁口都親自走了一遍。他說話有底氣,是因為他做了功課。

陳子昂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但中氣十足:“狄公說得對。契丹人打仗就三板斧——誘敵、伏擊、速勝。這三板斧砍不死我們,他們的斧子就鈍了。幽州城高牆厚,我們有糧食、有水井、有三萬守軍,守個把月不是問題。但有一個問題——三萬守軍守城是夠了,要反擊是不夠的。我們守到契丹人退兵,然後呢?眼睜睜看著他們退回遼東?來年春天他們再來一次?”

狄仁傑看著陳子昂,眼神里閃過一絲只有老搭檔之間才能讀懂的默契。他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重新坐回公案後面,拿起毛筆,在一張空白的文書上寫了幾個字,用鎮紙壓好,推到陳子昂面前。陳子昂低頭一看,紙上寫的是八個字——

“守城待援,反守為攻。”

陳子昂抬起頭,盯著狄仁傑,瞳孔微微收縮。他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援從何來?朝廷能調的兵全在東硤石谷打光了。河北各州的府兵也打光了。榆關的武三思被契丹人半包圍著,他自己都出不來。我們沒有援軍。”

狄仁傑把毛筆擱回筆架上,身子往後一靠,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閉上了眼睛。大堂裡的燭火在他臉上跳動著,把他的皺紋照得像是刀刻的石紋。沉默了幾息之後,他睜開眼睛,用一種輕描淡寫但不容置疑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跟契丹人借。”

契丹人的中軍大帳駐紮在幽州城北八十里處。

契丹主將李楷固正坐在帳中擦拭一把繳獲的唐軍橫刀。刀刃上的缺口被磨平了,刀鋒重新開過,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的寒芒。他擦刀的動作很慢,每一下都仔細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玉器。帳外,五萬契丹鐵騎正在安營紮寨,篝火一堆接一堆地升起來,映紅了半邊天空。笑聲、歌聲、磨刀聲、戰馬打響鼻的聲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鍋沸騰的肉湯,翻滾著草原民族特有的粗獷與豪邁。

但李楷固的臉上沒有笑容。西硤石谷,全殲十萬,張玄遇和麻仁節被生擒。今年東硤石谷,再擊潰十七萬,王孝傑墜崖自盡,唐軍精銳幾乎被打空。兩場大勝之後,契丹人的聲勢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幽州以北的契丹大營中人人士氣高漲,酋長們已經在商量著打進幽州城之後怎麼分戰利品了——誰要糧倉,誰要武庫,誰要城中的漢人工匠和鐵匠鋪。

有人把幽州城裡最大的幾個宅院提前畫了圈,這個要給某某酋長,那個要給某某首領。他們談論這些事的時候語氣理所當然,彷彿幽州城已經是一座被撬開了鎖的寶庫,只等著他們推門進去搬東西。

但李楷固沒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擦刀,一遍又一遍。孫萬榮——大周官方文書上叫他孫盡滅——坐在他旁邊,手裡把玩著一柄從東硤石谷戰場上撿來的短劍。短劍的柄上刻著“忠勇”兩個字,是王孝傑那把御賜短劍。孫萬榮的手指在“忠勇”兩個字上慢慢摩挲著,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的味道。

“你怎麼了?”孫萬榮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

李楷固把橫刀插回刀鞘,抬起頭,說了一句讓孫萬榮把玩短劍的動作停了一瞬的話:“東硤石谷是意外之喜。唐軍的後軍主將臨陣脫逃——這種千年難遇的好運氣不會再有第三次了。現在唐軍被我們打疼了,他們換人了。陳子昂和狄仁傑——你們知道這兩個人嗎?一個在西域打了很多年仗,一個在大理寺當官。在彭澤當縣令的時候,縣衙後院種滿了菜。一個六十三歲的老頭,騎著驢來守幽州。這兩個人,都不是好惹的。”

孫萬榮的眉頭微微皺起。他把短劍放在膝上,端起一碗馬奶酒慢慢喝著,沒有回答。帳外的篝火噼啪作響,火星子在夜空中飛舞,像是一群逃竄的螢火蟲。

李楷固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撩開帳簾。北風灌進來,吹得帳內的燭火劇烈搖晃。他望著遠處幽州城的方向,目光裡有一種旁人難以察覺的凝重。

“武承嗣是花花架子,王孝傑是一根筋,蘇宏暉是個慫包。這些人跟我們打,都被我們算死了。但陳子昂和狄仁傑——他們跟我們不一樣。他們不用彎刀打仗,他們用心打仗。”

孫萬榮沉默了很久,最後把空了的酒碗放在桌上,冷笑了一聲:“你是被他嚇住了。一個騎驢的老頭,能動得了我們五萬鐵騎?幽州城裡的守軍就三萬,朝廷已經沒有兵可以調了,河北的府兵被我們打光了,榆關的武三思自己都出不來。狄仁傑就是再有心計,他能憑空變出援軍來?”

李楷固沒有反駁。他只是放下帳簾,轉過身,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說了一句讓孫萬榮後半夜一直沒睡著的話:“突厥人!我們背後還有突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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