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大都督陳子昂管軍隊,幽州副都督狄仁傑負責民政和糧草,他們配合得很默契。
幽州城裡的變化,是從城牆根兒開始的。狄仁傑在安撫完文武官吏之後的當天下午,就帶著兩個老僕出了都督府。他沒有騎馬,也沒有坐轎,而是穿著那雙舊布鞋,沿著城牆根兒慢悠悠地走了一圈。從南門走到北門,從北門走到東門,從東門走到西門,每經過一處箭樓他就停下來仰頭看看,每經過一處垛口他就伸手摸摸磚縫裡滲出來的溼泥,每經過一隊巡邏計程車卒他就停下來聊幾句。
在城南的糧倉門口,他看到幾個老卒正蹲在地上修理一輛壞了輪子的運糧牛車,輪軸缺了油,吱吱嘎嘎地響。他蹲下來和他們一起修,袖子卷得老高,手裡的扳子擰得比老卒還熟練。修完了車,他拍拍手站起來,對幾個目瞪口呆的老卒說:“這車修好了能多拉十袋糧,是個大功勞。本官替你們記下了。”幾個老卒笑得合不攏嘴,逢人就說新來的狄都督是個能修牛車的神人。
在北門的城垛後面,他看到一個年輕的小兵正躲在箭垛後面偷偷抹眼淚。他走過去,沒有呵斥,只是在小兵身邊坐下,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幹餅遞過去。小兵嚇了一跳,差點把手裡的刀掉在地上。狄仁傑擺擺手,笑著說:“想家了?本官也想家。本官的家在幷州,比你的家還遠。”小兵愣愣地看著他,過了好一陣子才接過幹餅,低著頭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但嘴角已經忍不住往上翹了。
在城樓裡值夜的一隊校尉們正圍在一起烤火,討論著契丹人來了該怎麼打。有人說要死守,有人說要突圍,有人說著說著就吵起來了,臉紅脖子粗的。狄仁傑走進去,校尉們連忙起身行禮。他擺擺手示意大家坐下,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本和一截炭筆,把每個人說的意見一筆一劃地記下來。記完之後,他合上本子,笑著對校尉們說:“你們說的都在理。死守有死守的道理,突圍有突圍的講究。但打仗不是靠一股子蠻勁——得靠資訊,靠準備,靠心裡有底。心裡有底了,刀才能拿得穩。心裡沒底,刀再快也是瞎砍。”校尉們被他說得頻頻點頭,先前吵架的那兩個也消了氣,重新坐回火堆邊,開始有商有量地討論城防的細節。
短短幾天之內,幽州城中三教九流都被他攪動了。糧商們被他請到都督府喝了頓茶,走的時候答應了穩價供糧,還主動捐了一百石軍糧。鐵匠鋪的匠人們被他帶去看了看城牆上那些鏽跡斑斑的箭垛和豁了口的鍘刀,看完之後匠人們二話不說,扛起工具上了城頭。城中的獵戶和樵夫被徵調組成了斥候隊——他們對幽州方圓百里的每一座山頭、每一條河谷、每一個只有獵人才知道的隱蔽小路都瞭如指掌,閉著眼都能在山林裡走個來回。這些斥候被狄仁傑灑向了契丹大營的方向,像一把看不見的沙子,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幽州以北的丘陵和山林。
狄仁傑把每一個斥候叫到面前,親自交代任務,親自畫地圖,親自標註哪些位置最可能有契丹人的暗哨、哪些位置最可能藏匿契丹的斥候小隊。他雖然是第一次來幽州,但他對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讓那些在山裡打了一輩子獵的老獵戶都感到震驚。他在來幽州的路上,騎著驢走了好幾天,把沿途的每一處地形都記在了腦子裡,晚上在驛站休息的時候,就著油燈一筆一劃地畫成地形圖。如今這些地形圖被他分發給每一個斥候,圖上的標註詳細到了每一條小溪、每一個山洞、每一片可以藏人的密林。
斥候們撒出去之後,當天就帶回了第一批訊息。契丹人的前鋒駐紮在幽州城北八十里處,正在砍伐樹木製造攻城器械,但進展緩慢——遼東的鐵騎不太擅長木匠活。又過了一天,斥候帶回了更詳細的訊息:契丹大營中人馬嘈雜,各部落之間的營帳分佈鬆散,夜間警戒不強,外圍的遊騎哨所數量不多,而且集中在正面。第三天,一個獵戶出身的斥候在契丹大營東側的山溝裡發現了一條被灌木遮掩的乾涸河道——這條河道可以繞到契丹大營的側翼而不被發現,因為河道兩岸長滿了密密麻麻的灌木,從外面完全看不出是一條路。
細心的狄仁傑收到這個情報的時候,正在和陳子昂一起看輿圖。他聽到“乾涸河道”四個字,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用手指沿著斥候標註的路線緩緩劃過,然後停在契丹大營側翼的位置。他盯著那個位置看了很久很久,眼睛裡閃過一絲極亮的光芒,然後他轉過身,對陳子昂說了一句讓這位打了半輩子仗的老將都愣了一下的話:“子昂,你帶著你的騎兵,從這條幹河床繞到契丹大營的側翼。不用打,就藏在他們的眼皮底下。記住——你的任務不是衝鋒,而是等。等我給你發訊號。”
陳子昂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問“等什麼訊號”,但他看到狄仁傑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浮現出的那個表情——那是一種只有在下棋的時候才會有的表情,沉靜,篤定,運籌帷幄,彷彿棋局上的一切都已經在他的腦子裡走過了無數遍。他沒有再問。他相信狄仁傑。當年在大理寺,狄仁傑就是用這種表情讓來俊臣的酷吏衙門土崩瓦解的。
契丹人發起進攻的那天,天還沒有亮透。
陰沉沉的雲層低得像要壓到人的頭頂上,北風裹著細雪在平原上呼嘯而過。五萬契丹騎兵從大營中傾巢而出,馬蹄踏得凍土上的積雪劇烈顫抖,雪霧遮天蔽日。契丹的牛角號在原野上空嗚嗚地響著,低沉而渾厚,像是大地在發出咆哮。李楷固和孫萬榮騎在馬上,並排走在隊伍的最前列。李楷固身穿明光鎧,腰間掛著那把被他擦了好幾天的橫刀;孫萬榮穿著鐵灰色的皮甲,手裡把玩著那柄刻著“忠勇”的短劍,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們眼前的幽州城,在晨曦中顯出了冷森森的輪廓。城牆不算特別高,大約三丈有餘,但牆基厚實,城垛整齊,箭樓聳立。城頭上插滿了大周的旗幟,那些軍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被風撕開的破口像是無數張嘴在無聲地吶喊。城垛後面,守軍的盔甲和兵器在晨曦中反射著零零星星的寒光。城門緊閉,吊橋高懸,城外的護城河已經結了冰,冰面上反射著一層灰白色的天光。
城頭上一片死寂。沒有鼓聲,沒有號角,沒有任何人喊話。連城垛上插著的那些軍旗被風吹得嘩啦啦響的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都顯得格外突兀。
這種反常的安靜讓李楷固的眉頭皺了一下,他打了無數場攻城戰,太清楚一座準備死守的城池在敵軍壓境時應該是什麼狀態——鼓聲震天,弓弩手上垛,滾木礌石堆滿城頭,城垛後面全是晃動的人頭和閃亮的刀槍。但眼前的幽州城,安靜得像一座空城。
但他沒有因此停下。契丹的鐵蹄已經踏遍了遼東的千山萬水,打下了營州,打下了崇州,打下了西硤石谷和東硤石谷,滅掉了大周近三十萬精銳。區區一座幽州城,擋不住他。
“前鋒——衝擊城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