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都督陳子昂在幽州城守了一個多月,契丹人來攻了三次,退了三次,又來了三次。每一次都被打回去,每一次都在城下多留幾百具屍體。到後來,孫萬榮的斥候甚至不再抵近偵察,只是在山林邊緣遠遠地望一眼幽州城頭那面始終不倒的軍旗,就撥轉馬頭回去覆命。
幽州穩住了,魏州穩住了,但整個河北道依然糜爛。契丹人的主力像狼群一樣在河北大地上四處流竄——今天屠一座沒有城牆的鎮子,明天劫一支運糧的車隊,後天燒一片還沒來得及收割乾淨的麥田。各州縣的告急文書雪片一樣飛向洛陽,每一封上都寫著同樣的字:賊至,請援!
但援從何來?朝廷能調的兵,已經在遼東西硤石谷和東硤石谷兩場大敗中折損殆盡。安西的邊軍要防吐蕃和突厥,隴右的府兵要守河西走廊,江南的駐軍遠水不解近渴。洛陽禁軍倒是還有數萬,但那是保衛神都的最後底牌,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動。武則天把能派的將領都派出去了,能擠的糧餉都擠出來了,但河北道這個爛攤子就像一個無底洞,填多少東西進去都不見底。
這一天,陳子昂沒有批公文,沒有見客,沒有開會。他只是坐在那張舊得掉漆的紫檀木公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張被翻得起了毛邊的河北輿圖,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茶是早上沏的明前龍井,到了傍晚已經泡得發苦,但他沒有換,只是時不時端起來抿一口,像是在用苦味刺激自己的腦子。
輿圖上插滿了密密麻麻的小旗。紅旗代表契丹人的流竄方向,黑旗代表仍在大周控制下的城池,白旗代表已經淪陷或棄守的州縣。從北往南看,白旗已經從幽州以北蔓延到了冀州以南,像一片正在擴散的白癬,觸目驚心。
陳子昂的目光在白旗與紅旗之間來回掃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弟弟陳子澤在門外探頭看了好幾次,想提醒他吃晚飯,但看到他眉頭緊鎖的樣子,又把話嚥了回去。
陳子昂在想一個問題,卻一直沒有找到滿意答案的問題——魏州守住了,幽州也守住了,但光守不行。契丹人是騎兵,來去如風。今天打不下魏州,明天就去打相州;後天打不下相州,大後天就去屠一個沒有城牆的鎮子。
唐軍步卒追不上騎兵,追上了也打不過。長此以往,河北的元氣會被一點一點耗幹。必須主動出擊。但主動出擊需要兩樣東西——兵和將。兵或許還能從各州殘存的府兵中東拼西湊擠出一些來,但將呢?
將才是最要命的,大將最缺的!能戰的曹仁師死了。能戰說王孝傑死了。張玄遇和麻仁節被俘,生死不明。魏王武承嗣在家幽居思過,建安王武攸宜在東硤石谷撿了條命回來之後一蹶不振。武三思倒是在榆關守得穩當,但他的堡壘群被契丹人半包圍著,自保尚且勉強,根本抽不出兵力來反擊。陳子昂在幽州,那是抗契丹的正面防線,不能動。
陳子昂把茶杯放在輿圖上,他盯著輿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旗,忽然想起了一個人。這個人不是他自己想起來的,是前幾天他給狄仁傑寫了一封信裡提到的。陳子昂的信寫得很隨意,不像軍報,倒像是兩個老朋友之間的閒聊天。信裡大半篇幅在說幽州的城防、糧草、士卒訓練之類的事,只在末尾順帶提了一句——“黑齒常之若在,何至今日。”
黑齒常之,這個名字像一根針,扎進陳子昂的腦子裡,就再也拔不出來了。
黑齒常之是百濟人,降唐後在遼東和高句麗打過無數次仗,對遼東的山川地勢、契丹人的戰法習性、草原騎兵的優劣長短,比任何一個漢人將領都更熟悉。
當年他在遼東鎮守的時候,契丹人見了他繞著走。他在北疆的時候,突厥人也銷聲匿跡。但他這樣一個名將,卻被酷吏逼死,罪名是謀反——和狄仁傑當年被誣的罪名一模一樣。區別在於狄仁傑扛住了酷吏的刑訊活了下來,而黑齒常之自縊死在了大獄裡。
黑齒常之死後,北疆大亂,突厥人又崛起了,骨咄祿的弟弟默啜當了新可汗,擁兵十萬。
陳子昂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堂前的老槐樹在北風中沙沙作響,枯枝敲打著屋簷,像是有人在用指節叩門。他的腦海裡翻湧著無數個名字——那些和黑齒常之一樣,曾經在大周邊疆立下赫赫戰功,卻因為酷吏政治、黨爭傾軋、武家排擠而或死或貶或廢的名將們。
比如,陽玄基,從底層一刀一槍殺上來的老將,賦閒在家多年,朝廷幾次徵召都被武家子弟頂了位置。這些人如果還在,如果還能上馬提刀,河北的局面何至於糜爛至此?大周的名將,不是死在戰場上,是死在牢獄裡、流放路上、閒置的冷板凳上。這比任何一場敗仗都更讓人心寒。
陳子昂找來副都督狄仁傑商量,狄仁傑不是那種只會感慨的人。他在彭澤種了幾年菜,學會了一個道理——感慨沒有用,做事才有用。死人活不過來了,但活人還能找。那些被貶的、被廢的、被遺忘在角落裡蒙塵的將才,一定還有活著的。只是朝堂上的人忘了他們,或者假裝忘了他們。他要把這些人找出來。只要他們還有心為國家和百姓幹一些實事,他相信這天下很多這樣的人!
狄仁傑睜開眼睛,提起筆,鋪開一張空白的公文紙,開始寫字。他寫了整整一夜。窗外的北風從呼嘯變成嗚咽,又從嗚咽變成寂靜。
老僕元伯端來的晚飯熱了三次又涼了三次,最後老僕放棄了,把飯菜放在門檻外面,自己蹲在走廊裡打盹。
天亮的時候,狄仁傑擱下筆,揉了揉酸澀的眼睛。他面前擺著十幾封墨跡未乾的信,每一封都封好了火漆,每一封都寫著收信人的名字和可能的地址。有些人的地址他很確定,有些人的地址是他在彭澤時從一個老獄卒那裡打聽到的,還有些人的地址純粹是他憑經驗猜的。他把這些信摞成一疊,喊來門外打盹的老僕,說了一句話:“把這些信交給驛站的驛丞。不是官驛,用我的私印,走最快的馬。”
老僕元伯抱著那摞信,看著自家老爺熬了一整夜之後滿是血絲的眼睛和灰白的臉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身出了門。老僕在狄家伺候了四十多年,太瞭解這個老頭的脾氣了——他一旦決定要做的事,別說熬一夜,就是熬十天,他也會撐著做完。當年在幷州老家,他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為了查一樁冤案,連續七天七夜沒閤眼,硬是把真兇從一大堆卷宗裡揪了出來。四十年過去了,他老了,頭髮白了,力氣不如從前了,但那股子倔勁一點沒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