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啜可汗的牙帳設在彈汗山南麓。數萬頂氈帳在草原上蔓延開來,白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邊。氈帳之間,騎兵往來賓士,角弓和彎刀隨身攜帶,連放羊的牧奴腰間都彆著短刀。牙帳外圍豎著九面巨大的狼頭旗,旗面在朔風中獵獵作響,旗杆是用整根白樺木削成的,粗得一個人合抱不住。金帳比周圍的氈帳高出數倍,帳頂覆蓋著厚厚的白色毛氈,用金線繡著一隻展翅的雄鷹,帳門兩側站著兩隊披甲武士,盔甲是繳獲的明光鎧和突厥人自己打造的鎖子甲混搭,手中的長矛矛尖在陽光中反射著刺眼的寒芒。後突厥汗國早已不是武周初年被陳子昂和黑齒常之打得東躲西藏的殘部——它又已經是一個擁有數十萬部眾、數萬鐵騎的強大汗國,而默啜正站在他權力的巔峰。
默啜可汗坐在金帳正中的白狼皮大椅上,面前擺著一張紫檀木案几,案上堆滿了各部酋長進獻的金銀器皿和漢地商人帶來的絲綢茶葉。他大約五十歲出頭,身軀魁梧得像一座小山,肩寬背厚,脖子粗壯,一雙細長的眼睛深陷在眉骨下面,瞳孔是草原上最常見的深褐色,看人的時候不閃不避,目光沉得像冬天封凍的北海。他穿著一身黑貂皮大氅,腰間繫著金帶,手指上戴滿了從西域商人那裡換來的寶石戒指。他身後站著兩個侍衛,一左一右,左邊那個捧著默啜的彎刀,刀鞘上鑲滿了紅寶石;右邊那個捧著他的角弓,弓臂上纏著金絲。帳中兩側坐滿了突厥各部酋長和將領,有的穿著漢地絲綢和皮裘混搭的華服,有的穿著傳統羊皮戰袍,面前的矮几上擺滿了烤羊腿、馬奶酒和從漢地擄來的米酒,空氣中瀰漫著羊羶味、酒味和鐵鏽般的血腥氣混雜在一起的獨特氣味。
喬知之和魏大等人走進金帳的時候,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們身上。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敵意,有審視,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默啜的眼睛眯了一下。他不喜歡別人在他面前繞彎子,但他更不喜歡別人在他面前說廢話。喬知之沒有廢話——這句話直接捅到了他心窩子裡。李楷固和孫萬榮起兵反周,打的是“迎還廬陵王”的旗號,名義上是匡復李唐,和武周勢不兩立。但對默啜來說,武周的敵人不一定是他的朋友。契丹人這兩年來攻城略地,佔據了遼東大片土地,擄掠了堆積如山的糧草軍械,實力膨脹得飛快。如果契丹人真的推翻了武周,下一步他們會幹什麼?他們不會收手。他們會在河北站穩腳跟,然後往北擴張,往西擴張,往東擴張。而首當其衝的,就是後突厥汗國的東部邊境。李楷固和孫萬榮是草原上的狼,狼長大了是要吃肉的,不會因為你也是狼就不吃你。
默啜端起桌上的金盃,抿了一口馬奶酒,酒液順著他花白的鬍鬚淌下來,他用手指隨意地抹了一把。沉默了很長時間。帳外的北風拍打著氈帳,發出沉悶的嘭嘭聲,像是有人在用拳頭擂門。
默啜放下金盃,用手指在案几上緩緩敲了三下,咚咚咚,像是某種古老的草原節拍。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悶雷:“契丹人的老巢在營州以北,柳城。那裡屯著他們的糧草、輜重、金銀、兵器——還有他們所有酋長的家眷。李楷固和孫萬榮把主力全帶到河北去了,柳城的守軍不超過三千人。柳城攻破了,契丹人就斷了根。就算李楷固和孫萬榮活著逃回去,他們的老婆孩子都沒了,他們的部落就散了。”
喬知之沒有接話。他知道默啜的話沒說完。果然,默啜往前探了探身子,金盃在他手裡緩緩轉動,杯中的馬奶酒晃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他盯著陳子昂,深褐色的眼睛裡射出兩道銳利的光芒,像是在掂量一件貨物的斤兩。
“契丹人和漢人打了兩年多,兩敗俱傷。他們的後背露給了我。我只要出一支偏師,就能端了柳城。”默啜說到這裡,嘴角浮起一絲狼一樣的笑意,“但武周和契丹,都是我的敵人。你們互相咬,咬得越兇越好。等你們咬得兩敗俱傷,我再出兵,一口把兩個都吞了——這不更好?”
喬知之迎著那雙深褐色的眼睛,沒有躲閃,也沒有猶豫。他在出發前就已經把這個問題想透了,答案只有一句話,他在馬背上翻來覆去地琢磨了幾百遍,此刻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就像在陳述一條早已被證實的軍情:“因為契丹人今天是武周的敵人,明天就是可汗的敵人。可汗是草原上的雄鷹,不會眼睜睜看著另一隻雄鷹在自己眼皮底下長大。等契丹人把河北的糧食吃光、把遼東的城池佔盡、把漢地的工匠和鐵匠全部擄回老巢——那時候,可汗再想動他們,就晚了。”
默啜沉默了很久。他靠在白狼皮大椅上,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扶手,一下,兩下,三下。帳中安靜得只剩下火把噼啪的聲響和帳外朔風嗚咽的聲音。然後他忽然仰頭大笑,笑聲粗糲而洪亮,震得帳頂的氈子都在發抖。他端起金盃,將杯中的馬奶酒一飲而盡,然後把杯子重重地頓在案几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喬知之看著默啜,說出的話擲地有聲:“可汗是草原上的雄鷹。雄鷹不會和吃腐肉的鬣狗分享獵物。李楷固和孫萬榮可以跟可汗稱兄道弟——但契丹人今天佔據了遼東,明天就會往北打。到時候,可汗願意看見自己的東部邊境上蹲著一頭長肥了的契丹虎,還是願意趁它還沒長肥之前,先把它的窩端了?”
數日後,彈汗山北麓的突厥鐵騎開始集結。默啜在出兵前做了最後一件事——派信使快馬聯絡霫人等契丹世仇部落,邀他們共襄盛舉,瓜分契丹的草場和牛羊。這些部落世代被契丹壓制,被奪走了最好的牧場,被迫繳納沉重的貢賦,每年還要送出族中女子供契丹酋長驅使。如今機會來了,他們像聞到了血腥味的狼群一樣蜂擁而至。
突厥主力穿過契丹人自以為萬無一失的北方山口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默啜派了他的弟弟默罕親自前往,他騎著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身披黑貂大氅,站在山口最高處,俯瞰著腳下那片沉睡中的契丹腹地。柳城在晨曦的微光中顯出了輪廓——那是一座土城,城牆不高,夯土築成,城外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氈帳和木屋,一直延伸到遠處封凍的河灣邊。城中有幾柱炊煙正嫋嫋升起,守城的契丹士卒還裹著羊皮襖蹲在城門樓上打盹,渾然不知死神已經從天而降。
默罕拔出彎刀,刀鋒在晨曦中閃過一道冷光。他的嘴角浮起一絲志在必得的笑意,然後彎刀向前一指。數萬突厥狼衛如同雪崩般從山坡上傾瀉而下,馬蹄踏碎了山谷中封凍的溪流,黑色的洪流漫過白色的雪原,在晨曦中劈開一道又一道觸目驚心的暗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