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城大戰,數萬突厥騎兵從北面山口俯衝而下的時候,那些契丹守軍甚至來不及敲響警鐘。城中的三千守軍大多是老弱傷兵和尚未成年的少年,精銳全被李楷固和孫萬榮帶去了河北前線。他們在人數、氣勢、戰術上都完全無法與默啜帶來的數萬突厥精騎抗衡。一個契丹少年剛爬上城樓還沒來得及敲鐘,就被突厥騎兵一箭射穿了喉嚨,從城樓上栽下來摔在雪地上濺起一蓬血霧。城中的契丹老弱婦孺哭喊著從燃燒的氈帳中逃出來,被突厥騎兵從後面追上,彎刀起落間,一顆又一顆頭顱滾落在雪地上。突厥騎兵在城中橫衝直撞,將能帶走的一切全部擄走——糧食、金銀、兵器、女人、孩子,所有契丹酋長和將領留在後方的家眷全部被俘,用繩子串成一串一串地趕出了城。帶不走的糧倉、武庫、氈帳、木屋全部被付之一炬。沖天而起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滾滾黑煙直衝雲霄,濃黑如墨的煙柱在冬日灰濛濛的天幕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連幾十裡外的獵人都在傳說——契丹人的老巢被突厥人端了,大火燒了整整三天三夜。
默罕站在柳城的城樓上,腳下的夯土城牆已經被血浸透,在寒風中迅速凝固成暗紅色的冰。他望著城中四處燃燒的火焰和遍地的屍體,面無表情。他身後站著一排突厥將領,有人興奮地報告著繳獲的戰利品數字,有人建議趁勢南下和契丹主力決一死戰。
默罕只是擺了擺手,用突厥話說了一句:“不必了。契丹的根被我們挖了,接下來讓漢人和契丹人繼續互相咬。咬完了,我們再慢慢收場。”他停頓了一下,低頭看著腳下被血浸透的城牆夯土。
訊息傳回契丹前線大營的時候,孫萬榮剛剛從陽玄基手裡撿了一條命逃回來,又被追殺了幾天,最後他只帶著幾百殘騎狼狽不堪地逃回營州以北的山林,人困馬乏,戰馬餓得啃樹皮。他窩在一處避風的山坳裡,親兵們用積雪擦洗他臉上的傷口,血水和雪水混在一起順著脖子往下淌。然後他看到了從北面逃回來的潰兵——那些人的臉上寫滿了他這輩子從未在契丹勇士臉上見過的恐懼,一種徹底被打垮了的恐懼。他們衣衫襤褸,滿身血汙,有人光著腳在雪地裡跑了幾百里路,腳趾凍成了黑色的冰坨。潰兵們跪在地上哭著告訴他:柳城沒了,突厥人端了老巢,所有的家眷全被擄走了,所有的糧草全被燒光了,一粒不剩,一頂帳篷都沒留下。
孫萬榮當時正在用一塊破布擦拭他的彎刀。聽到這個訊息,他的動作停住了。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手指攥著刀柄,指節捏得發白,然後忽然站起身,拔出彎刀對著身邊的枯樹瘋狂地砍了起來。一刀,兩刀,三刀,刀刃砍在凍硬的樹幹上迸出星星點點的火星,樹皮碎片四處飛濺,他的親兵們嚇得全跪在地上,沒有人敢上前攔他。他砍到刀刃捲了口,砍到虎口震裂流出血,砍到那棵碗口粗的枯樹轟然倒下砸在雪地上濺起一蓬雪霧。他把卷了刃的彎刀狠狠摜在地上,仰天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那聲音在山林間迴盪了很久很久,像一頭被掏空了五臟六腑的狼在臨死前發出的最後一聲嚎叫。他想起了李楷固在西峽石谷山頂上說過的那句話——來多少,殺多少。如今他們殺了武周近幾十萬人,但他們的老婆孩子沒了,他們的部落沒了,他們的根沒了。來多少殺多少,殺到最後,自己變成了什麼都沒有的人。
李楷固的傷勢更重了。他在幽州城外被陳子昂的三千鐵騎捅穿側翼時左肋中了一槊,斷了兩根肋骨,傷及內腑,隨軍巫醫用了所有能用的草藥,搗碎了敷在傷口上,又燒紅了鐵條烙住了創面,但傷口遲遲不能癒合。從柳城傳來的噩耗讓他徹底垮了,他開始發高燒,渾身滾燙如火,嘴唇燒得全是燎泡,躺在擔架上說著胡話,一會兒叫著他兒子的小名,一會兒用突厥話大罵默啜背信棄義,一會兒又忽然清醒過來,握著孫萬榮的手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說了一句話:“當年西硤石谷,我們殺曹仁師的時候,曹仁師的親兵死光了,他一個人站在谷口,身上中了十幾箭,還拄著刀不肯倒。我現在明白他為什麼不肯倒了。”
孫萬榮問他為什麼。李楷固閉上眼睛,眼角滾出一顆渾濁的淚珠,聲音越來越弱,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他身後有他想護著的東西。我們有嗎?我們什麼都沒有了。”
孫萬榮沒有時間悲傷。他帶著最後的幾千殘騎,在幽州東邊的山林中東躲西藏地支撐了一段日子,一邊躲避唐軍的追剿,一邊試圖找到突厥人的俘虜營,把被擄走的家眷搶回來。默啜故意將契丹家眷扣在突厥牙帳,每隔幾天就派快馬給孫萬榮傳話:你的人在我手裡,你的牛羊在我手裡,你的部眾在我手裡,你拿什麼來換?孫萬榮派人送去了僅存的幾箱金銀,默啜收下了;送去了割讓草場的承諾書,默啜收下了;送去了願意對突厥稱臣的降表,默啜也收下了。但每一次只放回幾十個老弱婦孺,其餘的人仍然牢牢攥在手裡。
孫萬榮徹底陷入絕境。他的部下開始渙散,有人偷偷逃離了隊伍往北走,試圖去找突厥人投降換回家眷;有人的妻兒老小被默啜扣在手裡,已經無心再戰;有人乾脆帶著部眾脫離了孫萬榮的控制,自謀生路去了。契丹部落聯盟從內部開始解體,像一臺被打碎了核心齒輪的機器,零件一塊接一塊地往下掉。
而唐軍的最後攻勢在此時如期而至。在陳子昂的指揮下,陽玄基在正面戰場上重創契丹主力之後,張九節率輕騎抄截契丹殘部的退路,將孫萬榮堵在了一處無名山谷中。山谷兩側的懸崖陡峭如刀削,谷口被張九節的騎兵堵得嚴嚴實實。
孫萬榮帶著最後幾百名親兵困守谷底,糧草斷絕,戰馬宰光了,開始吃樹皮,嚼雪水,最後連傷兵的繃帶都煮來吃了。契丹人一個個餓得皮包骨頭,連彎刀都舉不起來。張九節沒有強攻——他只是堵住谷口,每天派人朝谷里喊話,喊的都是突厥話和契丹話混在一起的簡單句子:“柳城沒了,家眷全在突厥人手裡,投降還能留命,不投降活活餓死。”
在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孫萬榮遣散了最後跟隨他的幾十名親兵。他把繳獲的那柄刻著“忠勇”兩個字的王孝傑短劍留給了最年輕的一個親兵——那是個只有十六七歲的契丹少年,是他麾下一個部落酋長的遺孤。孫萬榮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說了一句:“拿著。這柄劍是漢人老將的,他是站著死的。你也站著活——如果活不了,就站著死。”然後他獨自走向密林深處,消失在了黑暗中,身後只跟了一個年輕的家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