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驚雷滾過天際,卻洗不盡河北大地上的血腥與瘡痍。
契丹的狼旗已然化為灰燼。孫萬榮兵敗身死,主力大軍如雪崩般潰散,曾經不可一世的將領們或成了階下囚,或身首異處。女皇的旨意便隨著這隆隆雷聲,如同遲來的甘霖,降在這片飽受蹂躪的土地上:著河內郡王武懿宗、清邊道副大總管婁師德、幽州副都督兼魏州刺史狄仁傑,各率精幹僚屬,分路巡撫,安境恤民。
旨意是暖的,帶著中樞期盼四海昇平的溫度。然而,在這看似撫慰的暖流之下,卻洶湧著一道足以凍裂骨髓的寒冰——武懿宗的行轅所至,帶來的絕非休養生息,而是比契丹彎刀更加酷烈、更令人窒息的恐怖。
這位憑藉在神都酷吏手下屢建“奇功”而得以封王的郡王,將他與來俊臣之輩“切磋”精進的羅織之術,原封不動地帶到了河北。那些在戰火中顛沛流離、被契丹裹挾又歷盡艱辛逃回的百姓,在他那雙陰沉刻薄的眼睛裡,並非亟待撫慰的子民,而是板上釘釘的“附逆反賊”!其罪當誅!
他尤其痛恨那些河北流民。正是這些人,將他在相州聽聞契丹兵鋒便棄城倉皇逃竄乃至據說駭得溺於褲中的醜態,編成“河內王尿遁相州”的俚謠,四處傳唱,讓他成了軍民口中嗤笑的“尿遁王”!還有人造謠他是“騎豬”逃跑的。這些奇恥大辱,必須用血來洗刷!
刑場就設在剛經歷戰火的殘破縣城外。被粗繩反縛的百姓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早已被接連的厄運和眼前的死亡預演抽空了靈魂。武懿宗端坐在臨時搭建的高臺上,裹著一件厚重的玄色貂裘,彷彿仍抵禦不住心底泛起的寒意,只露出一雙深陷的、毫無溫度的眼睛。
他慢條斯理地用一方雪白的絲帕,反覆擦拭著一柄狹長微彎、刃口泛著幽藍冷光的胡刀。動作輕柔,如同撫慰情人。冬日的殘陽有氣無力地照在刀身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劊子手得令,粗暴地撕開一名囚犯單薄的麻布衣,露出凍得青紫、瘦骨嶙峋的肚腹。一陣熱風掠過,那囚犯劇烈地哆嗦起來,明顯不是冷,是恐懼。
“通敵反叛,罪無可赦!剖——!”武懿宗的聲音不高,卻冰冷如鐵,穿透死寂的空氣,沒有絲毫波瀾,彷彿只是在吩咐晚膳多加一道菜。
雪亮的刀尖精準而熟練地刺入!皮肉被割開的“嗤啦”聲異常清晰,令人頭皮炸裂!受刑者發出一聲絕非人類的淒厲慘嚎,身體如離水的魚般瘋狂扭曲掙扎,卻被幾名膀大腰圓的壯漢死死按住。劊子手面無表情,手腕一擰一掏,竟從仍在抽搐的腹腔內,拽出一團熱氣騰騰、暗紅蠕動的東西——那是活人的膽!
鮮血狂噴,濺在皚皚白雪上,如同驟然綻放的妖異紅花。濃重的血腥氣瞬間瀰漫開來。
武懿宗向前微傾著身體,看著那被隨手扔進一旁銅盤裡、尚在微微顫動的膽囊,嘴角竟難以抑制地向上扯動,露出一絲極端滿足、近乎欣賞藝術傑作般的詭異弧度。他身旁的書記官,面色蒼白卻強作鎮定,恭謹地蘸著筆,就著那尚未凝固的、溫熱的鮮血,在手中的名冊上,將那名字重重勾去。一筆一畫,記錄的皆是這“安境平叛”的“煌煌功績”。
武懿宗不僅要殺害被契丹脅迫而又回來的百姓,而且要殺盡他們全家老小,跟來俊臣一樣的狠毒至極:“說殺全家就殺全家,少一個都不行!”
恐懼,如同最致命的瘟疫,隨著武懿宗的行轅在河北道瘋狂蔓延。郡王旌旗所向,百姓聞風喪膽,十室九空,或舉家遁入深山,或緊閉門戶,道路以目。整個河北,竟比契丹鐵騎蹂躪時更添幾分地獄般的死寂。
無數冤屈與恐懼化作狀紙,如雪片般飛向狄仁傑的案頭。
狄公震怒,連夜具表,以六百里加急直送神都,歷數武懿宗濫殺無辜、激化民怨之罪。
直至女皇嚴旨切責,這位“尿遁王”才悻悻然地收起屠刀,被召回洛陽。河北上空凝集的血雲,方才稍稍散去一絲。
武懿宗雖去,留下的卻是滿目瘡痍與深深的族群裂痕。狄仁傑馬不停蹄,奔走於各州縣,撫流民,賑饑荒,懲惡吏,廢苛政,試圖將這傾斜的天地重新扶正。然而,安撫易,收心難。
尤其難的是如何處置那些投降的契丹將領。其中最難啃的骨頭,便是契丹的別帥李楷固與主將駱務整。
這些俘虜,上柱國、幽州大都督陳子昂都交給了狄仁傑。
李楷固與駱務整這兩人被鐵鏈重重鎖在巨大的木柵囚車裡,押至魏州,置於州府校場中央。他們鬚髮散亂如草,原本精良的甲冑早已殘破不堪,沾滿血汙。雙腳因長途押解、嚴寒凍餒加之鐐銬磨蝕,已潰爛流膿,慘不忍睹。
幾名值守的周軍老卒,因有親人死於契丹之手,心中積怨無處發洩,竟嬉笑著將剛燒開的沸水,故意潑向二人凍傷潰爛的雙腳!
“啊——!”滾燙的沸水澆在爛肉上,立刻發出可怕的“滋滋”聲響,騰起陣陣白霧。駱務整猛地昂起頭,虯髯戟張,怒目盡裂,眼球上血絲密佈,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低沉咆哮,瘋狂掙扎著,身上鐵鏈嘩啦亂響,恨不能立時崩斷,將眼前施虐者生吞活剝!
而一旁的李楷固,這位曾令周軍小兒止啼的猛將,卻只是緊緊閉上了雙眼,額頭青筋暴起,任由那鑽心的劇痛席捲全身,硬是咬碎牙根也不吭一聲。他只是用嘶啞的契丹語,低低地、反覆地吟唱起一段蒼涼悲愴的契丹戰歌,歌聲在熱乎乎的風中嗚咽斷續,彷彿在為他逝去的國度與戰士招魂。
馬蹄聲如疾鼓,狄仁傑率親衛飛馳入校場。一眼瞥見這情形,老爺子當即鬚髮皆張,眼中怒火噴薄,厲聲怒喝:“住手!”聲如雷霆炸響,嚇得那幾名老卒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退到一旁,噤若寒蟬。
狄仁傑翻身下馬,大步流星走到囚籠前,竟不顧腥臊汙穢,親手取過鑰匙,打開了那沉重冰冷的鐵鎖,又俯身解開了二人腳踝上已深嵌入皮肉、與膿血凍在一起的鐐銬。
“委屈二位了。”狄仁傑的聲音低沉而平靜,目光卻如古井深潭,徑直看向二人驚疑不定、充滿戒備的眼睛,“枯坐無益。可願與老夫,手談一局?若勝,還爾自由之身;若敗,則聽憑老夫安排。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