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萬榮被殺後,契丹叛亂逐漸平息,河北道大地上的倒春寒也過去了,封凍了一整個冬天的河流重新發出嘩啦啦的水聲,枯黃的草根下面鑽出了針尖似的嫩芽。
從幽州到魏州的官道上,逃難的百姓開始三三兩兩地往回走,揹著破包袱,推著獨輪車,車上是僅剩的家當和餓得皮包骨頭的孩子。他們的臉上依然帶著戰爭留下的麻木和恐懼,但眼睛裡多了一絲很久沒有出現過的東西——希望。
孫萬榮死後,契丹叛軍的殘部並未徹底消散。李盡忠和孫萬榮打出來的那面“迎還廬陵王”的大旗倒了,但散落在河北各處的契丹潰兵、被裹挾的奚人部眾、趁亂佔山為王的流寇,加起來仍有數萬之眾。他們失去了統一的號令,像被砍掉了頭的蛇,身子還在抽搐,牙齒還能咬人。這些人三五成群地在山林間流竄,劫掠村莊,伏擊運糧車隊,燒燬還沒重建好的驛站。河北百姓剛看到一絲太平的曙光,又被這些殘兵敗寇攪得日夜不寧。
張九節和陽玄基在前線打了幾場漂亮的追剿戰,但效果有限。契丹殘部學乖了,他們不再和唐軍正面交鋒,而是化整為零,像沙子一樣散進遼東的深山老林裡。唐軍追上去,他們就跑;唐軍退了,他們又冒出來;唐軍圍住一股,另一股又從背後冒出來放冷箭。這種打法把張九節氣得不輕,他回到幽州向陳子昂稟報軍情的時候,把橫刀往桌上一拍,罵了一句粗話,說這幫契丹崽子比泥鰍還滑,抓不住,捏不牢,滑不溜手。
陳子昂聽完他的稟報,沒有急著表態。他坐在幽州都督衙門後堂那張舊得掉漆的紫檀木公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張遼東輿圖,輿圖上用硃筆標滿了契丹殘部出沒的紅點,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片頑固的疹子。他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沉默了很久,然後用手指在輿圖上畫了一個圈,把那些紅點全部圈了進去。他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狄仁傑,狄仁傑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打不乾淨,就收。”
陳子昂放下茶杯,眉頭微微皺起。他打了大半輩子仗,對敵人從不手軟,尤其是對契丹人——這幫人殺了大周十萬將士,把河北攪得天翻地覆,現在說收就收?他用兩根手指捏著茶杯,指節發白,沉默了好一陣子,才用一種壓著火的語氣說道:“狄公,收降不是不行。但收誰?怎麼收?契丹殘部裡有些人是孫萬榮的嫡系,手上沾滿了唐軍的血。收他們,前線將士怎麼想?朝廷那邊怎麼交代?陛下那邊,可是點名要孫萬榮、駱務整等人的人頭。”
狄仁傑沒有直接回答,他從公案上翻出一份名冊,翻開,推到陳子昂面前。名冊上寫著兩個契丹名字,旁邊用硃筆密密麻麻地標註著他們的履歷、戰法、性格、麾下兵力,甚至還有關於他們私生活的瑣碎記載。這份名冊是狄仁傑花了整整一個冬天,從俘虜口中、從潰兵嘴裡、從被他策反的契丹老弱那裡,一點一滴拼湊出來的。他知道這兩個人的底細,比他們自己部落裡的長老知道得還清楚。
“李楷固。”狄仁傑用手指點了點第一個名字,“契丹大賀氏部落聯盟中的悍將,擅長率領重甲騎兵正面突擊。西硤石谷之戰,他的騎兵衝在最前面,曹仁師的親兵有一半死在他手裡。東硤石谷之戰,他在谷口堵死了唐軍的退路,王孝傑被逼上斷崖,有他一份。他手上沾了唐軍的血,而且沾了不少。”
陳子昂的臉色更加陰沉了,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等著狄仁傑往下說。
“駱務整。”狄仁傑又點了點第二個名字,“契丹紇便部人,孫萬榮的帳前先鋒,擅長輕騎滲透和山林伏擊。魏州之戰,他帶人摸到城北水門,差點把水門炸開。張九節追了他三個月,沒追上。他的手下全是山林獵戶出身,在遼東的林子裡跑起來比鹿還快。”
他把名冊合上,看著陳子昂,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條軍情,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斟酌過無數遍之後才落下的棋子:“這兩個人是契丹殘部裡最能打的兩員悍將。李楷固手上有兩千多重甲騎兵,駱務整手下有一千多輕騎斥候。他們兩個人的部隊合在一起,是契丹殘部中最硬的骨頭。如果不能消滅他們,河北永遠安定不了。但他們在孫萬榮死後失去了主公,失去了部落,失去了糧草補給,像兩條喪家之犬一樣躲在遼東的深山裡。默啜背信棄義端了契丹人的老巢,他們的家眷全被突厥人擄走了。他們恨默啜,恨得咬牙切齒,但打不過;他們想投奔突厥,但默啜又是殺他們妻兒的仇人。他們現在走投無路,不知道往哪裡去。被俘虜之後,只能歸降我們,才有活路。”
狄仁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涼茶,潤了潤乾澀的嘴唇,然後說出了一句讓滿堂老將都陷入沉默的話:“這兩條喪家之犬,如果能收為己用,不僅能徹底瓦解契丹殘部的抵抗,還能讓大周多出兩個最瞭解契丹戰法的騎兵將領。你們想想——河北打了三年仗,死了近三十萬人,我們靠什麼打贏的?靠守城,靠死戰,靠默啜在背後捅刀子。但說到底,大周始終缺一樣東西——能在平原上和契丹騎兵正面硬碰硬的騎兵,和能指揮這支騎兵的騎將。我們有最好的步兵,有最好的弩手,有最堅固的城牆,但我們沒有能在草原上追著契丹人跑的騎兵。現在契丹人把自己最鋒利的兩顆獠牙送到我們面前了。”
大堂裡安靜得能聽見屋簷下冰凌融化的滴水聲,滴滴答答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節輕輕敲著桌面。
陳子昂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最後停在張九節臉上。這個平日裡殺氣騰騰的猛將此刻咬著牙,拳頭攥得青筋畢露,他知道狄仁傑說得有道理,但理智和情感在腦子裡打得不可開交。
片刻,狄仁傑又說話了,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錘子敲在鐵砧上:“諸位——你們是將軍,不是屠夫。將軍要打勝仗,屠夫才趕盡殺絕。”
陳子昂點點頭,他也不喜歡殺人,他把勸降李楷固和駱務整的任務,交給了狄仁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