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崇到幽州的那天,正趕上一場夏天的雨。
雨從半夜開始下,到了清晨不但沒停,反而越下越猛,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地砸在幽州都督衙門的青瓦上,順著屋簷淌下來,在臺階前面掛成一道密不透風的水簾。街道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沖刷得鋥亮,倒映著灰濛濛的天光和街邊店鋪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幌子。
城門口幾個守門計程車卒縮在門洞裡避雨,盔甲上全是水,冷得直跺腳,嘴裡嘟囔著罵這鬼天氣。遠處的田野裡,剛翻墾過的麥地被雨水澆得泥濘不堪,幾頭老牛站在田埂上茫然地甩著尾巴,身上的泥水順著肚皮往下淌。
夏汛時節,幽州城外的潮白河水位漲得很快,渾濁的河水卷著枯枝敗葉和上游衝下來的碎木料,咆哮著向下遊奔騰而去。
陳子昂站在後堂廊下看雨。雨聲很大,打在瓦上嘩啦啦地響,但他的耳朵還是從雨聲裡分辨出了另一種聲音——衙門前面傳來的馬蹄聲。不是張九節那種風風火火、恨不得把馬蹄踏碎青石板的衝法,也不是陽玄基那種沉穩有力、每一下都踏在節拍上的節奏。
這馬蹄聲很輕,走走停停,中間還夾雜著馬打響鼻和人低聲問路的聲音,像是騎馬的人在雨中迷了路,又不願意大聲嚷嚷,只能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找方向。過了好一陣子,馬蹄聲終於在衙門口停了下來。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有人在擰袍子上的水,有人在跺靴子上的泥,有人在和守門計程車卒低聲說話。又過了一陣子,腳步聲沿著走廊往後堂方向來了,踩在溼漉漉的石板地上,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公子,有位遠客求見。”老僕陳伯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帶著幾分困惑,“說是從京城洛陽來的,姓姚。沒有官憑,沒有印信,只有一封給您的私信。身上全淋溼了,像只落湯雞,我讓他去換身乾衣裳他也不肯,非說要先見您。”
陳子昂轉過身,眉頭微微挑了一下。他等這個人已經等了半個月了。狄仁傑從魏州寫來的信裡提到過一個名字——姚崇,字元之,原來任職夏官郎中,在兵部衙門裡管軍事文書和輿圖檔案,品級不高,但狄仁傑在信裡用了八個字來評價這個人:“胸有甲兵,腹藏乾坤。”
陳子昂知道狄仁傑會看人,但不輕易誇,能讓他用“胸有甲兵”四個字的人,大周朝堂上一隻手數得過來。
陳子昂把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派人去洛陽兵部調姚崇的履歷。調回來的履歷平淡無奇,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軍功,沒有在邊疆熬過的資歷,只有一個接一個的考評“優等”,和一長串歷任上司寫的薦語。
陳子昂從安西回京述職,在兵部調閱遼東檔案時曾接觸過姚崇。當時姚崇只是個管文書的小官,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各路邊關送來的軍報分門別類、歸檔存放。但就是這個不起眼的小官,卻能在堆積如山的舊軍報裡準確地翻出二十年前太宗朝徵高句麗時的水文記錄,能在陳子昂隨口問及遼西走廊某條小路的地形時當場鋪開輿圖用手指比劃出行軍路線,能把河北各州縣的糧倉位置、存糧數目、轉運路線倒背如流。
陳子昂當時沒說什麼,只是在心裡記下了這個名字。他在安西見過無數紙上談兵的謀士,但像姚崇這樣能把數字和地形記到骨頭裡的人,極少。
後來陳子昂在兵部偶然看到姚崇寫的一份關於遼東戰事的分析文書,密密麻麻寫了十幾頁,從契丹騎兵的戰術特點到河北防線的薄弱環節,從東硤石谷的地形缺陷到唐軍後勤補給線的改進方案,字字落到實處,沒有一句空話套話。
陳子昂從頭到尾讀了兩遍,然後把這份文書放回原處,對身邊的兵部官員說了一句話:“此人當在邊疆,不宜在案頭。”
所以當武則天問有沒有人適合擔任夏官侍郎的時候,陳子昂只回了一個名字:姚崇。武則天準了,提拔姚崇當夏官侍郎。
後來,遼東和河北要重建,陳子昂又請奏武則天,讓姚崇來幽州幫忙。
姚崇從兵部衙門出來的時候,洛陽正下著小雨。他沒有回家收拾行李——他怕一回去看到妻兒老小的臉,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會軟下來。他只是託人給家裡帶了個口信,然後從兵部後院的馬廄裡借了一匹最老實的老馬,又從庫房裡翻出一卷河北輿圖、幾本兵書、一包袱換洗衣裳,綁在馬鞍後面,騎著馬出了洛陽城。
結果走到半路,那匹老馬實在走不動了——它本來就是兵部用來拉文書車的役馬,不是戰馬,跑不了長途。姚崇只好在沿途驛站拿老馬加一筆碎銀子換了一輛破爛牛車,吱吱嘎嘎地繼續往北走。走了七天,遇上了這場大雨,到幽州的時候整個人像是剛從河裡撈上來的一樣,袍子下襬上全是泥點子,靴子裡能倒出水來。
陳子昂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姚崇中等身材,面容清瘦,顴骨微高,眉骨下面一雙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趕了七天路淋了一場大雨的人。他穿著一身溼透的青色官袍,袍角還在往下滴水,在腳邊的石板上匯成一小攤水漬。他的嘴唇凍得發白,手指因為長時間攥著牛車韁繩而微微發抖,但他站在陳子昂面前的時候,腰桿挺得筆直,目光不閃不避,渾身透著一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沉靜和倔強。
“下官姚崇,見過上柱國。”他拱手行禮,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因為渾身溼透而有任何倉促和失儀,聲音清朗,咬字清晰,在嘩啦啦的雨聲裡依然聽得很清楚,“在兵部收到上柱國手書,即刻啟程。路上走了七天,遇上大雨,來遲了。請上柱國責罰。”
陳子昂看著姚崇袍角往下滴的水珠,看著他靴面上沾滿的泥漿,看著他眼眶下面因為連日趕路熬出來的兩團淡青色陰影,忽然笑了。他沒有說什麼“辛苦”“不必多禮”之類的客套話,只是轉身對老僕喊了一聲:“陳伯,去找一身我的乾衣裳來。再把廚房裡熱著的薑湯端一碗過來——不,端兩碗。”然後他回過頭,用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對姚崇說:“元之,你來得正好。這兒有一堆軍報看不完,你來幫著看。不過在你看軍報之前,先把溼衣裳換了,把薑湯喝了。幽州這地方夏天也陰冷得很,你要是病倒了,本官還得再找一個人替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