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裡,姚崇便以陳子昂副手的身份在幽州大都督衙門的後堂紮下了根,把他和陳子昂商議的想法付諸實踐。
陳子昂沒有給他安排單獨的住處,而是讓人在後堂角落裡多放了一張竹榻。他有時候批完軍報已經是深夜,懶得回房睡覺,就在竹榻上和衣而臥,蓋著一條薄褥子,枕著幾卷沒看完的輿圖打盹。天還不亮就被凍醒,翻身爬起來,用冷水洗一把臉,又坐回案前繼續幹活。老僕陳伯勸了好幾次讓他正經去廂房歇著,他只是笑著道了謝,然後照舊在竹榻上蜷著。
幽州大都督的後堂本就是這座城池的指揮中樞,每天都像一個高速運轉的風暴眼。軍報從前線雪片一樣飛來,有關於契丹殘部的動向,有關於突厥騎兵在邊境上試探的預警,有各州縣重建進度的彙報,有糧草轉運的排程文書,有洛陽朝廷下發的一道又一道指令。這些文書堆在公案上,摞起來有小山那麼高,按緊急程度分成了紅、黃、藍三摞——紅色是最緊急的軍情,必須當天處理;黃色是次緊急的政務,三天內必須批覆;藍色是日常公文,一週內處理完畢。狄仁傑一個人根本看不過來,之前是陳子昂幫他分憂,陳子昂去幽州之後,這些文書就開始積壓了。
姚崇來的第三天,陳子昂就把那堆藍色公文全部推到了他面前。
“你先看。看完之後把每一份的要點歸納出來,寫在本官這本手札上——每份最多三句話,把核心問題說清楚,把處理建議寫在下面。”陳子昂從懷裡掏出一本用麻線裝訂的手札,封面上沒有字,紙邊已經磨得起了毛,看得出用了很久,“這是本官用了好幾年的習慣。公文字多,廢話也多。一份幾十頁的糧草轉運文書,真正有用的資訊不超過三句話。你要學會把廢話篩掉,把骨頭揀出來。篩得多了,你就知道哪些是真情況,哪些是下面的人在糊弄你。”
姚崇接過手札,翻開。裡面密密麻麻全是陳子昂的筆跡,每一頁的格式都一樣:左上角寫日期和公文編號,中間用蠅頭小楷寫摘要,右下角用硃筆批處理意見。有些批語只有一兩個字——“準”“駁”“查”,乾脆利落;有些批語洋洋灑灑寫了大半頁,分析得鞭辟入裡,連姚崇這種兵部出身的人都看得頻頻點頭。其中一頁寫的是去年冬天魏州糧倉被雪壓塌了兩間倉房的事,陳子昂的批語足足寫了三頁紙,從倉房樑柱的木料選擇到瓦片的鋪設坡度,從糧倉地基的防水處理到冬季除雪的排班制度,每一項都提出了具體的整改方案,甚至還畫了一張倉房結構示意圖。姚崇看著那幅雖然粗糙但結構清晰的示意圖,心想——整個兵部,懂糧草的人不少,但能親手畫出倉房結構圖的人,恐怕一個都沒有。
從那以後,姚崇便開始了他日復一日的忙碌。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把當天所有文書分門別類:軍報、糧草、屯田、水利、刑獄、戶籍,每類文書用不同顏色的籤條標記。他篩選資訊的速度極快——在兵部待了好幾年,每天經手上百份軍報,早就練出了一目十行的本事。但快歸快,他的眼睛很毒,總能從一堆看似枯燥的數字和套話裡發現別人發現不了的問題。比如一份關於魏州周邊人口統計的文書,下面各縣報上來的數字加起來比州里彙總的數字多了三千多人。換了別人,可能覺得這只是統計誤差,隨手就過了。姚崇沒有。他把這份文書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拿過算盤噼裡啪啦打了半個時辰的賬,重新核算了各縣上報的所有資料,逐一核對每一個數字的出處,最後在批註中寫道:此三千人或是隱匿未報之壯丁,或是虛報充數之空額,請派員實地核查。後來派人下去一查,果然——有兩個縣為了多領朝廷賑災糧,虛報了人口。
又比如一份關於修築水渠的預算案,下面人報上來的石料價格比市價高出一大截。姚崇沒有直接批示,而是翻了翻案頭堆著的幾本從魏州各商號蒐集來的賬冊——那是狄仁傑讓人每個月從市面上抄回來的物價清單——把石料、木料、鐵釘、人工的市價逐一比對,然後在批註中寫道:石料價格虛高,請重新核價。他在批註後面附了一張詳細的比價表,每一項都有市價和報價的對照,一目瞭然。後來負責採買的吏員被查出了吃回扣,追回了多付的銀兩,還被打了板子攆出了衙門。
陳子昂在背後默默看著姚崇做的這一切,什麼也沒說。只是在某天晚上批完最後一份軍報之後,他自言自語似的對身邊的老僕陳伯說了一句話:“這小子,天生是塊幹實事的料,也是宰相之才呀。”
姚崇在幽州待滿一個月的那天,陳子昂把他叫到了後堂。後堂的牆上新掛了一張更大的河北輿圖,輿圖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紅藍標記,從幽州到魏州,從魏州到遼東,每一條河流、每一座城池、每一處隘口都標註得清清楚楚。輿圖旁邊放著一疊墨跡未乾的文書——那是姚崇最近一段時間陸陸續續寫成的河北善後方略,共分六卷:邊防卷、屯田卷、水利卷、賦稅卷、驛傳卷、戶籍卷。每一卷都厚得像一塊磚頭,壓在桌上沉甸甸的。
陳子昂坐在公案後面,面前攤著那六卷方略,手裡端著茶杯,卻沒有喝。他看著姚崇走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讓他坐下。姚崇坐下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像是一個等待考官提問的學生。
“元之。”陳子昂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朝廷那邊來了訊息——你夏官侍郎的任命已經下來了。”
姚崇愣了一下。夏官侍郎——兵部侍郎。那是兵部僅次於尚書的第二號實權人物,品級不算最高,但掌握著全國兵馬調動的實權。在武周朝野上下,從從六品郎中直接跳到夏官侍郎的人,往前數三代都找不到一個先例。
後堂裡安靜了片刻。窗外校場上,老將陽玄基還在訓練新兵,沙啞的吼聲被春風裹挾著飄進來:“站穩!不許退!騎兵衝過來的時候你退了就是死!”聲音在牆壁上撞擊出輕微的回聲。姚崇低下頭,看著自己桌上那六卷方略,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標註,看著那些被反覆修改、謄抄、批註留下的痕跡,沉默了許久。
“上柱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下官在兵部坐了好幾年的冷板凳,沒有帶過一天兵,沒有打過一天仗,沒有在邊疆守過一天城。這六卷方略,都是紙上談兵。萬一到了洛陽被朝中諸公看出漏洞——”
“不會。”陳子昂打斷了他,語氣斬釘截鐵,像是在陳述一條已經經過無數次驗證的真理,“你那六卷方略,本官從頭到尾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了。每一個數字,本官都讓人核驗過;每一個方案,本官都在腦子裡推演過。這不是紙上談兵。
他站起身,繞過公案,走到姚崇面前。他的身影在姚崇面前投下一片陰影,但窗外透進來的午後陽光從側面照在他的臉上,把他那隻渾濁的老眼照得格外明亮。他把手按在姚崇肩上,那隻手乾瘦、溫暖、佈滿了舊傷疤和握筆磨出的老繭,但手勁依然沉穩有力。他看著姚崇的眼睛,用一字一頓的聲音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