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上柱國府,一夜未眠的陳子昂毫無睏意,對銅匭投書結果的焦慮讓他坐立難安,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感覺到煩躁。因為當前他功高震主,梁王武三思和武則天對他本來就有幾分忌憚,他一個安西大都護,去插手遼東的軍務有點兒不合時宜。
書房內,陳子昂如困獸般踱步。茶飯?味同嚼蠟。案頭的清茶早已涼透。那三張薄紙,是營州存亡的判詞,是萬餘盧龍軍漢的生死簿,更是遼東和幽冀百萬生民頭頂懸著的利刃!
萬一駱十六的投書失敗,該怎麼辦?他忍不住還是奮筆疾書,寫下諫言書,準備一旦投書失敗,就算魚死網破,他也要彈劾營州都督趙文懿。
不過,諫言書寫好,怎麼送到御前是個問題。最近一年,女皇武則天年紀大了,沉迷佛事,不是重要的軍國大事,都不輕易召開朝會了,一般軍務還是歸梁王武三思管。
陳子昂反覆思忖,心裡想起一個人——中書舍人李嶠,他當過給事中,常伴武則天左右,跟內侍太監楊思勖交好,也許有辦法突破梁王武三思的“封鎖”。
恰好此時,弟弟陳子澤端著食案進來,見他形容枯槁,憂心忡忡:“阿兄,多少吃點東西吧。身子骨要緊。”他放下碗碟,試圖用自己最熟悉的技術領域寬慰兄長,“銅匭那投書口內機關,以青銅細絲密織成網,嵌入內壁。狀紙投入,如鳥入羅網,若無特製鎏金鑰匙,便是大羅金仙也休想取出分毫!故而,訴狀斷無被偷樑換柱之虞。”
陳子昂望著弟弟那雙清澈見底、只認死理的眼睛,心頭苦澀翻湧。他推開食案,長嘆一聲:“子澤啊,這世間事不像工程設計得準確無誤那樣簡單。人心之詭譎,世道之叵測,遠比那銅匭內的萬千機栝,複雜百倍、千倍!”
陳子昂那一晚橫豎睡不著,一大早匆匆趕來了洛陽郊區的喬府。看到兄弟喬知之這般形容,無需多問,陳子昂的心便已沉到了谷底。他快步迎上前,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喬知之,手臂感受到對方身體難以抑制的輕顫。“知之兄……你回來了。別太難過,身體……身體要緊啊!”
陳子昂甚至都沒問密信的下落,喬知之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浸透苦水的棉絮,乾澀得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他只是木然地點了點頭,目光空洞地掠過陳子昂擔憂的臉,投向庭院中那片在晨光中漸漸顯出輪廓的翠竹,竹葉上的露珠,彷彿是他心底淌不出的淚。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伴隨著淡淡的香氣襲來。窈娘端著一隻素雅的托盤,從屋內款步而出。托盤上,一碗熱氣騰騰、熬得濃稠軟糯的白粥,旁邊是幾碟精緻的小菜:一碟醃漬得恰到好處的脆嫩藠頭,一碟碧綠清香的薺菜拌豆腐,還有一小碟色澤油亮的醬瓜。
窈娘她今日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只鬆鬆挽了個家常的髮髻,插著一根磨得光滑的荊木簪子,身上是洗得發白的靛藍粗布衣裙。然而,荊釵布裙,難掩其天然的風姿。她的眉目如遠山含黛,肌膚在晨光中透著溫潤的光澤,身段在粗布包裹下依然勾勒出令人心折的姣好曲線,身上還有一股喬知之熟悉的香味。這份清水出芙蓉的天然之美,在這愁雲慘淡的清晨,對喬知之來說,宛如暗夜裡的一道光。
看到喬知之那副失魂落魄、形銷骨立的模樣,窈孃的心如同被針尖刺了一下。她將食盤輕輕放在冰涼的石桌上,聲音不高,柔柔地拂過喬知之麻木的神經:“你這兩天也水米未進,身子骨如何熬得住?先用些早餐吧。陳公子也一起用些吧,莫要空著肚子憂思,都是自家做的,也不知道是否合你的胃口。”
這座別院,雖然沒有陳府別緻,但也是喬知之耗盡積蓄,特意為窈娘和他尋得的一方淨土。它坐落於洛陽城喧囂之外,依山傍水。此刻,晨光熹微,院中景緻次第顯現:幾叢修竹挺拔青翠,竹葉在晨風中沙沙低語,彷彿在訴說著無人能解的愁緒;一泓引自山泉的清溪,潺潺流過院角光滑的卵石,發出淙淙清響;還有窈孃親手栽種的各色果樹和藥草,在溼潤的泥土氣息中散發著蓬勃的生命力——枸杞的紅果、薄荷的清涼、艾草的辛香……交織成一股獨特的、屬於這片小天地的生機。
遠處,藉助溪水之力緩緩轉動的水碓發出沉悶而規律的“咚…咚…”聲,節奏單調,卻有種奇異的穩定感;一方小小的魚池映著漸亮的天光,水面泛起細碎的漣漪。
這一切,都曾是窈娘心之所繫,是她遠離人群和塵囂、安享寧靜的樂園,是她精心打理、寄託著對生活點滴熱愛的所在。
喬知之當初選址於此,便是為了讓她能避開京城那令人窒息的浮華與傾軋,守得一份安然歲月。可如今,這份苦心營造的寧靜,卻被千里之外營州燃起的沖天狼煙,以及洛陽朝堂上密佈的陰雲,徹底撕碎了。戰爭的鐵蹄,權力的絞殺,從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喬知之被陳子昂攙扶著,在亭子裡冰冷的石凳上頹然坐下。他目光空洞地望著那片在晨光中搖曳生姿的翠竹,彷彿靈魂已飄向了那片正被血火吞噬的北境邊陲。許久,他才緩慢地轉過頭,嘴唇翕動了幾下,那聲音低沉、沙啞:“伯玉,遼東營州幾十萬邊民……糧秣短缺,援兵不至的話……怕是……怕是命懸一線,撐不了多久……”話音未落,他閉上眼,彷彿不忍再細想那煉獄般的烽火景象。他曾經數次出塞,親眼看見突厥人屠城的恐怖,想不到這武周盛世,這種恐怖的場景還會再現。
“砰!”一聲悶響。陳子昂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騰的怒火與悲憤,一拳狠狠砸在堅硬的石桌面上!碗碟被震得跳起,粥湯微微晃動:“知之兄,你別難過,辦法總會有的。在洛陽,陛下還在,我不信梁王武三思能一手遮天!”
“梁王武三思的手段,遠超我們的想象。昨晚當值的理匭使是侍御史周利貞,他多麼孤傲的一個人,去了一趟中書省,回來就像變了一個人!”喬知之嘆了一口氣:“現在朝堂上多是一些貪生怕死之輩……”
“難道我們現在就只能眼睜睜看著營州幾十萬同胞淪為契丹人的刀下之鬼?!看著幽州門戶洞開,冀州陸沉?!”陳子昂猛地站起身,雙目赤紅,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盛世朝堂之上,袞袞諸公,竟無一人敢為生民請命?!都瞎了!聾了!還是心都爛透了?!”他的質問如同利刃,劃破這虛假的盛世,也刺向那高高在上的洛陽皇城宮闕和武氏江山,“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盧龍軍數千人的性命,營州城幾十萬的老百姓等不起。我們多等一天,他們就多一分危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