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從遠征突厥開始》第516章 洛陽的掏糞工(1)

作者:書六·4個月前

四更將盡,東都洛陽籠罩在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與寒意中。思恭坊最逼仄的角落裡,掏糞工阿四蜷縮在四面漏風的草棚中,被凍醒了。他呵出的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瞬間凝成一層薄霜,粘在枯草鋪就的“床鋪”上。昨夜一場急雨,讓後半夜的氣溫驟降,這鬼天氣,忽熱忽冷,專折騰他們這些在草堆泥濘裡刨食的苦命人。

他摸索著穿好那件補丁摞補丁、早已看不出原色的麻布短褲,腰間用一根磨得油亮的草繩緊緊束住。腳上的破草鞋裡塞了些乾草——這是去年冬天一個心善的坊民施捨的,勉強能抵擋一點地氣。臨出門,粗糙的手掌習慣性地摸了摸牆角那根被肩膀磨得光滑發亮的桑木扁擔,觸手冰涼。四個碩大的杉木糞桶整齊地碼在門邊,桶壁被經年的糞尿醃出一層深褐色的“包漿”,鐵箍在從破窗漏進的慘淡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微光。

“阿四!磨蹭個鳥!走了!”坊牆外傳來老黃沙啞卻依舊洪亮的吆喝。老黃是這思恭坊糞行的班頭,五十多歲,背駝得像張拉滿的弓,歲月的風霜刻滿了那張溝壑縱橫的臉。

“來了!”阿四應了一聲,聲音乾澀。他是個跛子,右腿在多年前的一場變故中落下了殘疾,動作比常人慢半拍。他費力地挑起那副沉重的擔子,一瘸一拐地推開吱呀作響的破門,融入黎明前的寒氣裡。

天邊剛泛起一絲死魚肚般的灰白,洛河北岸的坊道空曠寂寥。阿四與同行的五六個夥計匯合,一行人沉默地挑著桶,沿著溼漉漉的石板路前行,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是洛陽北市附近的延福裡——那裡聚居著京城的王侯顯貴、豪商巨賈,府上人多,出恭的糞池總是滿的,需要人按時拉走。這就是他們的日常工作。

洛陽京城再繁華,也與他們這些掏糞工無關。但城裡這些髒活苦活累活,總也是需要有人乾的。洛陽雖然號稱神都,但這裡的天子公主、王侯將相每天也都得吃喝拉撒不是,這腌臢營生就得有人去做。他們將在北城掏出的糞運到南城外,賣給南城郊野的農戶,那可是滋養莊稼的上好肥料。運氣好時,一桶糞能換回幾個蔫蘿蔔或半老的胡瓜(黃瓜),便是難得的下酒菜。

路上,零星有幾個起得更早的小販推著獨輪車,車上籠屜裡蒸騰出胡餅的熱氣,在冰冷的空氣中氤氳成短暫的白霧。一個蜷縮在坊牆根下的乞丐被腳步聲驚醒,瞥見這一行挑著糞桶的身影,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裹緊一個破麻袋,往陰影裡縮了縮,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晦氣……真他孃的晦氣……”阿四早對眾人鄙夷的神情早已麻木,只是把頭埋得更低,加快了本就不利索的步伐。

抵達延福裡時,坊門剛剛開啟一條縫。守門的武侯(坊區守衛)看清是他們,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嫌惡地捏緊鼻子,像驅趕蒼蠅般不耐煩地揮手:“快走!別杵著燻人!”

阿四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幽深窄巷,停在一戶氣派的朱漆大門宅院的後牆根下。那裡,一個半人高的青石砌成的糞池口,如同這富貴府邸不為人知的瘡疤。夥計們合力,用撬棍費力地挪開沉重的石板蓋。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發酵惡臭與冰冷寒氣的濃烈氣味猛地衝了出來,燻得人眼前發黑。池裡的穢物經過一夜低溫,表層已凍成黑褐色的硬塊。

開始幹活。阿四和其他人輪流上陣,用沉重的木勺和鐵釺,一點點鑿碎凍結的汙穢,再一勺勺舀進旁邊的糞桶裡。冰冷的穢物濺在手上、臉上,帶來的寒意和黏膩的噁心感。他蹲下身,將扁擔架上肩膀,深吸一口混雜著惡臭的寒氣,咬緊牙關,腰腿猛然發力!滿滿一桶凍糞壓得他膝蓋一陣劇顫,那條傷腿更是鑽心地疼。他額角青筋暴起,一步,一步,艱難地往外挪。巷子太窄,沉重的糞桶不時蹭到兩側冰冷的磚牆,濺起的汙穢點子毫不留情地落在他本就破爛的褲腿上。

剛挪出巷口,恰好撞見幾個錦衣華服、披著貂裘的貴人,正從一輛裝飾著螺鈿、流蘇的華麗馬車上下來,準備進入旁邊一座燈火通明的府邸。其中一位年輕公子哥兒眼尖,瞥見阿四和他那散發著惡臭的擔子,立刻用燻了名貴香料的錦緞袖子死死捂住口鼻,眉頭擰成厭惡的川字,尖聲斥罵:“腌臢賤役!還不快滾遠些!汙了爺的眼!”阿四如同受驚的騾子,頭幾乎垂到了胸口,用盡力氣加快一瘸一拐的腳步,逃離這片不屬於他的光鮮。

不遠處,一家胡商開的脂粉鋪子剛剛卸下門板。櫥窗裡,來自波斯的琉璃瓶盛放著五色香膏,螺鈿盒子裡是價比黃金的螺子黛。一個穿著鮮豔胡服的侍女正拿著雞毛撣子拂拭櫃檯,瞥見巷口挑著糞桶的阿四一行,臉色一變,慌忙將剛卸下的門板又匆匆合上一半,彷彿生怕那無形的穢氣玷汙了店裡的芬芳。櫥窗裡那一盒盒精緻的胭脂水粉,在阿四渾濁的眼中,其價格恐怕抵得上他拼死拼活半年的工錢。

午時,太陽出來了,大地又炙熱得想要燃燒起來。滿頭大汗的他們在坊牆根下尋了塊避風的角落歇腳。眾人掏出懷裡乾硬如石塊的雜糧餅子,就著冷水艱難地啃食。老黃費力地嚥下一口粗糲的餅渣,忽然嘆了口氣,渾濁的老眼望向遠處宮闕模糊的飛簷:“阿四啊,你說咱這活兒,比當年在隴右和安西戍邊啃沙子喝風……哪個更苦些?”

阿四用力嚼著餅子,腮幫肌肉虯結,沒有立刻回答。二十年前,他還是個身板結實、眼神清亮的府兵,在河西走廊的風沙裡戍守邊關。那時節,風沙是刮骨刀,敵騎是催命符,但至少……刀口舔血換來的軍糧能填飽肚子,偶爾打了勝仗,還能分到幾枚帶著體溫的賞錢,夠給家裡捎點東西。後來……後來那條殘腿把他拖回了關內,家鄉早已物是人非,沒了生計,只能像無根的浮萍,漂到這天子腳下的洛陽城謀生。一個殘廢老兵,除了出賣這身殘存的力氣,去幹這最卑賤、最汙穢的營生,還能做什麼?

“至少……餓不死。”阿四終於悶聲擠出幾個字,聲音像砂紙摩擦。

老黃咧開缺了牙的嘴,苦笑:“是啊,好歹算個……嗯,‘正經差事’。”這“正經”二字,他說得無比諷刺。他們哪有什麼官府的正經編制?不過是坊正捏著鼻子僱來清理糞池的“賤役”,比那無籍的流民強不了多少。每月領的那點糙粟米,堪堪吊著一條命罷了。神都王侯將相的體面,是建立在他們這些被遺忘在角落、與汙穢為伍的螻蟻身上的。

申時,北城最後一車糞終於裝完。阿四的肩膀早已被扁擔磨破,滲出的血痕與汗水和汙穢混在一起,火辣辣地疼。但他顧不上這些,只想快點把這身臭味洗掉,回到那個四面漏風卻好歹能躺下的草棚。今天輪到他推那輛運糞的空車回去,車板上堆放著大大小小十幾個空糞桶,散發著經久不散的酸腐氣息。

推著吱呀作響的糞車往南城走,那裡的守衛明顯比戒備森嚴的北城鬆懈許多。八個守門的武侯(守衛)遠遠聞到味道就皺緊了眉頭,連靠近檢查都嫌髒,只是不耐煩地揮手催促:“快走快走!別堵著門!”

回程路過喧囂的北市,街邊酒肆裡飄出烤羊肉的濃烈香氣,勾得人肚裡饞蟲直叫。幾個喝得滿面紅光的富商正倚著欄杆高談闊論,唾沫橫飛地談論著北方的戰事。阿四推著車,斷斷續續聽到幾個詞飄進耳朵:“營州陷了……”“契丹狗賊……”“檀州告急……”“討武檄文……”“女皇震怒……”

“聽說女皇雷霆震怒,要發大兵清剿契賊。洛陽城最近風聲緊得很,又要清查‘隱戶’了。”老黃憂心忡忡地跟在車旁,壓低了聲音,“像咱們這種沒戶籍的‘浮逃戶’,怕是……更難熬了。”

阿四推車的手緊了緊,指節發白。戶籍?他早就沒了。自從拖著那條殘腿離開安西都護府,他阿四的名字,就消失在了官府厚厚的冊籍裡,成了這繁華神都陰影裡一株無人問津的野草,在夾縫中艱難求生。

終於回到思恭坊那間散發著黴味的破草棚。阿四反手關上吱呀作響的木門,確認四下無人留意這最角落的所在,這才從角落裡摸出一個破瓦盆,舀來冰冷的井水。他走到那輛糞車旁,對著其中一個看似尋常、實則內壁經過特殊處理、相對“乾淨”的大號糞桶低聲道:“魏頭兒,出來了!”

被契丹俘虜又被孫萬榮故意示弱釋放的營州別將魏大應聲從糞桶裡鑽了出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