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那隻洛陽的糞桶桶蓋被從裡面頂開,一個渾身沾滿汙穢、散發著濃烈惡臭的大漢,極其艱難地從桶中爬了出來!正是從營州地牢裡被孫萬榮故意放回來的三百囚徒之一——魏大!他臉上、頭髮上沾著難以名狀的汙物,左臂上那個猙獰的契丹狼頭刺青(戰俘標記)在昏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武周對待戰俘律法森嚴,他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阿四看著魏大這副模樣,又低頭看看自己那條殘廢的腿,佈滿風霜的臉上肌肉抽動,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魏頭兒……現在這世道……唉。”未盡之意,盡在這聲嘆息裡。曾經保境安民的邊軍將領,沙場殺敵報國,如今一個像老鼠般藏在糞桶裡逃命,一個靠掏大糞苟延殘喘,這煌煌武周,通天宮光鮮的金漆下是何等的諷刺與不堪!
滿身臭氣的魏大胡亂用冷水沖洗著臉和身上最顯眼的汙穢,動作牽扯到肩胛骨下的箭傷,疼得他齜牙咧嘴。他抹了把臉,露出疲憊卻依舊銳利的眼睛,對阿四重重抱拳,聲音嘶啞:“阿四兄弟,大恩不言謝!今日之恩,魏大記下了!”
“魏頭兒,虧你還記得洛陽有我這號朋友。”阿四擺擺手,指了指自己那條跛腿,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安西的戈壁,要不是魏頭兒你帶人拼死把我從吐蕃人的包圍裡搶出來,我這條命,連同這條腿,早餵了禿鷲了……後來你立了戰功,當了懷化郎將,抓住了我這個想開小差回家看老母和妹妹的‘逃兵’,非但沒按軍法砍了我,還偷偷塞給我十張胡餅,說‘誰家沒個爹孃娃兒’……”往事如刀,割得他心頭髮酸。那時的軍法,尚有一絲人情;那時的魏頭兒,年少有為,沙場報國,還是條響噹噹的漢子。
“阿四兄弟,我一會兒還有點事要去做,你先休息。”魏大這次冒險跑回洛陽,還要見另外一個朋友。
阿四不再多說,也沒有問魏大來洛陽做什麼,他有點太累了,疲憊地蜷縮到角落的草堆上,閉上眼,彷彿要將這滿身的疲憊和世道的冰冷一同睡去。草棚外,隱約傳來坊間更夫單調的梆子聲。明天,依舊是這腌臢的營生,還要早起幹活。後天?大後天?看不到盡頭。
洗完頭,洗完澡,魏大不敢有絲毫耽擱。他換上阿四找來的另一套同樣破舊卻好歹沒沾糞臭的長褐,忍著傷口的劇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憊,找去了清化坊見陳子昂,他在長安和洛陽兩京計程車林與民間都如雷貫耳,稍加打聽,便知上柱國府第所在。
夕陽西下,門房陳伯通報後,他拖著沉重的步伐被引入後院。陳子昂正在庭院中教導杜甫的爺爺杜審言的二兒子杜並習劍。夕陽如血,劍光清寒。陳子昂一襲素色長衫,身姿挺拔如松,劍勢舒展,帶著文人的飄逸,卻又隱含一股剛正之氣。
“大人,有位……故人求見。”陳伯的語氣帶著一絲遲疑,顯然被魏大身上殘留的異味和落魄形容所驚。
“帶過來吧。”陳子昂並未停手,劍尖挽了個輕靈的劍花,示意杜並繼續練習。
當魏大的身影出現在這優美的庭院,帶著一身難以徹底洗刷的、混合著汗臭、血腥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底層汙穢氣息時,陳子昂的目光終於從劍尖移開。待看清來人的面容,饒是他心志堅毅,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十年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拉住他的馬頭在長安灞橋求他寫詩的少年魏大,竟已滄桑落魄至此!更未料到,這遲來了三個月的十年之約,竟是以如此狼狽不堪的方式兌現。他不禁吟誦起這首十年前的詩歌,《送魏大從軍》:
匈奴猶未滅,魏絳復從戎。
悵別三河道,言追六郡雄。
雁山橫代北,狐塞接雲中。
勿使燕然上,惟留漢將功。
陳子昂陷入了詩人那種容易傷感的情緒,現在自己又何嘗不是壯志未酬?匈奴猶未滅,契丹又作亂,何時真正的太平盛世才會到來?
魏大看到了陳子昂眼中的震驚和憂傷,在營州已經“死”過一次的他目光銳利如鷹隼,緊緊盯著剛剛收勢的杜並,以及陳子昂手中那柄猶帶寒光的劍。他沙啞的聲音打破了庭院的寂靜,帶著一種戰場上淬鍊出的、不容置疑的直率:
“大都護,剛才那招‘白虹貫日’,好看是好看,卻不是殺招。”他一步上前,直接伸手調整了一下杜並握劍的手腕角度,又點了點他下盤的虛浮,“手腕要沉,力貫劍尖!下盤要穩,如生根老松!這樣刺出去,才有穿透骨頭的勁道!虛架子,在戰場上,一個照面就死了!”他簡單粗暴的指點,卻讓杜並重新演練時,劍勢陡然變得凌厲紮實了幾分。
陳子昂看著杜並練劍瞬間的變化,又看向魏大那雙佈滿血絲卻燃燒著復仇火焰的眼睛,以及他左臂衣襟下若隱若現的猙獰刺青,心中已然明瞭。他收起長劍,面色凝重如水。
魏大環顧這清雅的庭院,目光彷彿穿透了高牆,看到了遼東燃燒的烽火和洛陽城深不見底的黑暗,聲音低沉而冰冷,說:“大都護,世道……亂了。我們往後教孩子,光有君子之劍不夠。得教點……真正的殺招!
暮色四合,寂靜無聲,陳子昂府上的那株老槐樹的影子被拉扯得細長而扭曲。魏大說劍術要用“真正的殺招”,陳子昂聽出來了他講的不僅是劍術,還有時局。每一個字都帶著營州和遼東戰火的餘燼。
陳子昂心頭一凜,清癯的面容在漸濃的暮色裡更顯肅然。他方才便聽出魏大話語底下洶湧的暗流,此刻這氣味、這語氣,無不印證著兇險。他微微頷首,轉向侍立一旁的杜並,語氣盡量平和:“今日劍術,便到此為止吧。”
杜並雖年少,眉宇間卻已蘊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端方沉靜。他也聞到了魏大身上那股迫人的臭氣,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惕然,面上卻依舊溫文守禮。他整了整方才練劍時微微散開的衣襟——那動作一絲不苟,顯是自幼嚴苛教養刻入骨髓的習慣——對著陳子昂和魏大深深一揖,長袖垂落,姿態端凝:“承蒙兩位師父今日指點,杜並感激不盡,獲益良多。”
陳子昂喚過老僕陳伯,吩咐備車送杜小郎君回府。陳伯應了一聲,引著杜並向外走去。少年郎君青色的袍角在門檻處一閃,便融入了門外的蒼茫暮色裡。
偌大的庭院,霎時只剩下陳子昂與魏大二人。空氣沉甸甸地壓下來,連槐樹葉子的輕微摩挲聲都清晰可聞。
“駱十六,一個多月前他從營州殺出了一條血路。”魏大突兀地開口,打破了沉重的寂靜,他那雙深陷在眉弓下的眼睛銳利如鷹隼,緊盯著陳子昂,“都護,他找過你沒有?”
陳子昂緩緩搖頭,眉峰微蹙:“未曾登門。”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倒是清化客棧裡出了一樁大事,洛陽縣的不良人,當場抓走了一個來自營州的逃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