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州城外,契丹的營帳在漫山遍野的山花間綿延不絕,四月的北風如同無數柄無形的彎刀。巨大的白色狼頭大纛在營盤中央獵獵狂舞,粗壯的旗杆被風吹得吱呀作響,彷彿隨時會折斷。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牛羊羶氣、馬糞的騷臭、燃燒牛糞的嗆人煙味,以及一種混合著汗臭、血腥和冰冷鐵器的、屬於草原游牧民族的獨特氣息。
孫萬榮的統帥大帳內,契丹歡呼勝利的氣氛顯而易見,更大的野心和慾望在膨脹。巨大的銅盆裡,粗大的牛油蠟燭噼啪燃燒,跳動的火苗將帳壁上懸掛的彎刀、角弓、猙獰的狼頭皮帽投射出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契丹可汗孫萬榮盤腿坐在厚實的狼皮褥子上,他身形並不特別高大,卻異常精悍,如同一塊被風沙磨礪千年的黑鐵。
他古銅色的臉龐上,深刻的皺紋如同刀刻斧鑿,記錄著塞外的風霜與無盡的殺伐。那雙細長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著,如同冰原上蟄伏的蒼狼,閃爍著冰冷、銳利、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的光芒,死死盯著鋪在面前那張粗糙羊皮上的簡陋地圖。
孫萬榮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一遍遍刮過地圖上兩個墨點:檀州城,幽州城。
“長生天在上!”孫萬榮猛地抬起頭,聲音不高,卻像悶雷滾過冰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瞬間壓過了帳外呼嘯的風聲。他佈滿老繭、骨節粗大的右手,啪的一聲重重拍在地圖上檀州的位置,力道之大,震得旁邊盛滿馬奶酒的銀碗都晃了晃,渾濁的酒液潑灑出來,在狼皮褥子上洇開深色的印記。
“張九節!”他幾乎是咬著牙根吐出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淬著刻骨的恨意,“這隻狡猾的烏龜,縮在檀州這王八殼子裡,讓契丹的兒郎流了多少血?折了多少兵?!”他環視帳內肅立的幾位心腹大將——勇猛如熊羆的李楷固,沉穩如磐石的駱務整,還有陰狠的人屠何阿小,這些都是為他衝鋒陷陣、屠殺無數週軍的猛將。
“這一次一定要拿下檀州城和幽州城,為無上可汗報仇!”孫萬榮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眼中燃燒著熊熊的復仇之火,“這一次,本帥親自坐鎮!李楷固!駱務整!”
“末將在!”兩個剽悍的契丹八部族的主將立刻踏前一步,甲葉鏗鏘,如同出鞘的利刃。
“點齊五萬本部狼騎!”孫萬榮的聲音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像砸在冰面上的重錘,“隨本帥踏平檀州!本帥對長生天起誓,此役,必取張九節項上人頭,懸於檀州城頭!若不能……”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近乎自毀的狠戾,一字一頓,如同刻在青銅上的詛咒,發下毒誓“……本帥便死在這幽州,魂歸長生天!用本帥的血,洗刷這奇恥大辱!”
這毒誓帶著決絕的寒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大帳。李楷固和駱務整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沸騰的戰意,兩人猛地捶胸:“謹遵大帥令!踏平檀州!取張九節首級!”
孫萬榮滿意地收回目光,那如同蒼狼般的視線重新落回羊皮地圖,緩緩移向東北方向的另一個墨點——幽州。他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牽扯了一下,形成一個冷酷而狡詐的弧度。
“檀州,要破。但張九節這老烏龜,縮在殼裡太久了,殺他,需要誘餌,需要……讓他自己把脖子伸出來!”孫萬榮伸出粗糙的手指,點在幽州的位置,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幽州!北地第一重鎮!營州之亂後,流民如蟻,幾十萬張嘴等著吃飯!更要命的是……”他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洞悉要害的貪婪,“那裡是武周在北方的命脈!遍地都是冶鐵造兵的老巢!那些打造刀槍鎧甲、鍛造箭鏃的爐火,日夜不息!拿下幽州,就等於捏碎了武周在北地的脊樑骨!斷了他們的爪牙!”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掃向帳中那位身材魁梧、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將領何阿小:“何將軍,這先鋒重任,就落在你肩上了!”
何阿小將領猛地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如雷:“末將萬死不辭!請大汗吩咐!”
“本帥予你五萬精騎!”孫萬榮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鐵流,“不要理會檀州!你率大軍繞道幽州東邊的潞城!用最快的速度拿下潞城,像草原上撲食的狼群,悄無聲息,直撲幽州城下!”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狠狠一劃,彷彿已經看到鐵騎踏破潞城,兵臨幽州的景象。
“幽州告急,張九節豈能坐視不理?他若繼續龜縮在檀州,幽州必破!武周在北地的根基就毀了!他若分兵去救幽州……”孫萬榮的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的牙齒,那笑容帶著一種殘忍的得意,“哼!檀州空虛,本帥將親率五萬狼騎攻城,破城只在旦夕之間!等他張九節帶著殘兵敗將趕到幽州,幽州城頭,早已插滿我契丹的狼頭大旗!他救得了誰?兩頭落空!”
他猛地站起身,矮壯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氣勢,如同即將撲擊的猛虎:“你們記住了,這在漢人的兵書裡,叫聲東擊西,攻其所必救!不過,本帥還是一箭雙鵰!是給張九節這老狐狸,挖好的埋骨坑!檀州,幽州!本帥全都要!拿下這兩城,燕雲十六州……”他張開手掌,對著虛空狠狠一握,指節發出爆響,肉眼可見他的野心迅速膨脹,“就如同探囊取物!那我們契丹人就可以雄踞北方,跟突厥、武週三分天下!立下這不世之功,本帥就是名副其實的無上可汗!”
“可汗英明!無上可汗英明!”何阿小搶先一步跪拜孫萬榮。
李楷固和駱務整對視了一眼,也被迫跟著下跪:“可汗英明……”
“嗚——嗚——嗚——”蒼涼而雄渾的牛角號聲,如同沉睡巨獸的咆哮,驟然響徹契丹大營!緊接著,是無數戰馬興奮的嘶鳴和鐵蹄踏動凍土的悶雷聲,大地開始微微顫抖,幽州告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