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萬榮的分兵之策,迅速得到執行,由李楷固、駱務整統領的五萬契丹精銳騎兵,如同黑色的怒潮,迅速匯聚在檀州城北和城西,刀槍如林,殺氣沖天!而另一股由何阿小統帥的五萬鐵流,則在號角聲中,如同幽靈般脫離大營,繞過檀州東側,朝著潞城方向一路狂奔,滾滾而去,兵鋒直指那北地第一重鎮——幽州主城!
幾乎在同一時刻,檀州城頭,上柱國陳子昂和邊將張九節也商量好了戰略部署和分兵之策。
那天,孫萬榮率軍來攻檀州城,陳子昂按劍挺立在巍峨的城樓垛口前,灰白相間的鬚髮在風中狂舞。他身上那副擦得鋥亮的山文甲,甲葉邊緣凝結著細密的冰晶,在熱烈的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這位以沉穩堅韌著稱的大唐戰神,目光如同鷹隼,穿透瀰漫的塵沙,死死盯著城外契丹大營的動向。
城下,契丹人調動兵馬掀起的煙塵尚未落定,新的、更加龐大的煙龍已從東側升起,如同一條擇人而噬的土黃色巨蟒,朝著東北方向急速蔓延!大地傳來的震動,隔著厚重的城牆都能清晰感受到。
“不好,孫萬榮要聲東擊西?去攻幽州城?”清邊道副總管張九節的聲音低沉而凝重,帶著一絲沙啞的金屬摩擦感,在呼嘯的風聲中幾乎微不可聞。他佈滿老繭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垛口青磚,發出篤篤的輕響。
“張將軍!”一個沉穩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上柱國陳子昂同樣頂盔貫甲,面容清癯,連日來的殫精竭慮和戰場風霜,在他眉宇間刻下了深深的疲憊,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銳利,如同寒夜中的星辰。
武周十七萬大軍的先鋒主將王孝傑戰死了,副將蘇朝暉跑掉了,大總管武攸宜又稱重病不出,清邊道副總管張九節只好請他率領逃到檀州的數萬大軍。
陳子昂順著張九節的目光望去,聲音清晰而冷靜:“看那煙塵方向,孫萬榮確實分兵了!必是繞道攻打潞城,直撲幽州主城!”
“幽州主城,絕不能丟……”張九節緩緩吐出這幾個字,如同咀嚼著沉重的鉛塊。他眼前彷彿浮現出那座北地雄城的輪廓——十幾米高的厚城牆,八米多寬闊如護城天塹的深壕,城內鱗次櫛比的屋舍,還有那日夜不息、鍛造著武周北疆利刃的冶鐵工坊!
營州之亂後,那裡更是湧入了十多萬流離失所的遼東百姓,加上原來城裡十幾萬人口,三十萬人的性命如同懸在萬丈深淵之上!更重要的是,幽州城一失,契丹將獲得源源不斷的精良兵甲,此消彼長,北疆危矣,契丹必然崛起,所以幽州主城絕不能丟!
“上柱國,怎麼辦?老夫聽你的。一定要保住幽州。”張九節道。
“好一招攻我所必救!”陳子昂的指節在垛口上猛地一叩,發出沉悶的聲響,眼中閃過一絲被算計的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凝重,“孫萬榮這頭狼崽子,是想逼我們救幽州,在野戰中用他狼騎的機動性撕碎我軍!或者,圍點打援,在我馳援幽州的半道上截殺!”
“張將軍你看,”陳子昂介面道,聲音帶著一絲急切,“幽州不容有失!”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與憂慮,“然大總管前番大敗,早已喪膽,龜縮府中,十餘日不問軍政!老將軍你又不在,若契丹大軍驟至,幽州主城群龍無首,縱有堅甲利刃,恐也難擋豺狼之噬!一旦幽州有失,檀州便成孤島,北疆門戶洞開,後果不堪設想!”
張九節沉默著,城下夜晚的風更烈了,卷著黃色沙塵撲打在臉上,讓人睜不開眼睛。他的目光卻如炬,掃過城外契丹主力那嚴整肅殺、如同鋼鐵叢林般的軍陣。李楷固和駱務整這兩員契丹悍將的大纛清晰可見。孫萬榮親率的這兩員悍將和五萬狼騎,如同磨礪已久的尖刀,正死死抵在檀州的咽喉!此時若分兵出城,無異於自投羅網,若他離開,這檀州城也沒誰守得住!
“幽州,必須救!”張九節的聲音終於響起,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但,不能遂了孫萬榮的願!不能讓他牽著鼻子走!”
他猛地轉身,那雙飽經風霜、深邃如古井的眼睛,如同兩道石制的探照燈,牢牢鎖定在陳子昂身上。那目光中,充滿了沉重的託付和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信任。
“為天下蒼生,為這幽州主城三十萬百姓!本帥想請你守住幽州城!”張九節的聲音陡然拔高,穿透城頭呼嘯的風,清晰地傳入陳子昂耳中,“可呼叫三萬精兵,火速馳援幽州!”
陳子昂心頭一震,猛地抬頭迎上張九節的目光。三萬!這幾乎是檀州守軍近半,張九節竟將如此重任託付於己,他心中的熱血重新沸騰,終究這世道上,還有真正為國謀事的將軍。為百姓而戰,他也不再顧忌女皇的猜疑!
“幽州城高池深,遠勝檀州!”張九節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如同鐵釘砸下,“城中尚有數萬守軍,更有無數流民青壯可堪驅使!你此去,不求野戰破敵,只求一個字——守!依託堅城,深溝高壘,死死釘在幽州!用滾木礌石,用滾油金汁,用城中那日夜不息的冶鐵爐火,煉出最鋒利的箭鏃,最堅固的盾牌!耗!拖!把契丹人的兵鋒拖鈍!把他們的銳氣拖垮!把他們那點搶來的糧草拖盡……”
說到這裡,他向前一步,逼近陳子昂,聲音如同淬火的鋼鐵,帶著一股穿透靈魂的力量:“千萬記住!幽州在,北疆的脊樑就還在!本將軍在檀州,替你頂住孫萬榮這頭瘋狼!你只需守住!守到契丹人兵疲意沮,守到他們的糧草耗盡,守到……在檀州城下,敲碎孫萬榮的狼牙,砍下他的狼頭!那時,便是你我合擊,盡殲契丹賊寇之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