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楷固的契丹騎兵也在分批上船進行適應性訓練——他們未來的任務是海上衝鋒時用強弓硬弩從船舷側翼壓制敵船,但首先得克服暈船的毛病。天策將軍陳子昂讓人在沙灘上支了幾十架鞦韆,讓契丹兵每天早晚各蕩半個時辰,鞦韆蕩得越高越好,習慣了失重和搖晃之後再上船。
但陳子昂的構想遠不止於此。他在新羅前線時曾偶然從一個百濟老船工口中聽說過一件事——那老船工年輕時跑過倭國航線,說倭國東北方的海面上有一座巨大的島嶼,島上滿是參天古木和冒著熱氣的溫泉,底下埋著數不清的金子和硫磺。倭人管那座島叫“蝦夷地”,但倭王朝自己從來沒有真正控制過那裡,只在南端設了幾個貿易據點,用廉價的鐵器和布匹和島上的原住民交換毛皮和海產品。老船工說,那座島上的河流裡隨手用簸箕一舀就能淘出金砂,山上的石頭隨便敲一塊下來在火上烤一烤就會流出銀白色的錫水。
天策將軍陳子昂把這件事和駱務整、李楷固反覆討論過。他們的共識是:九州島只是跳板。九州再好,終究是一座已經被戰爭掏空了家底的殘島。但蝦夷地不同——如果老船工的描述屬實,那裡就是一座天然寶庫。金子可以鑄錢,硫磺可以配火藥,木材可以造戰船,錫和鉛可以鑄箭頭和弩機零件。控制了蝦夷地,就等於在倭國的後門架了一把刀,更能在未來大舉渡海時從南北兩個方向合圍倭國本土。這個構想太過宏大,連駱務整聽完都沉默了很久,然後用契丹話低聲罵了一句,大意是“你這老東西想得比長生天還遠”。
妓院和賭場就是在這個背景下,由陳子昂親筆寫進九州島產業規劃的。他在給朝廷的奏疏中用極其鄭重的措辭寫道:“擬於博多港設教坊司分署,建樂坊、青樓,選派倭國女人當官妓。”他的理由很簡單——把九州島打造成整個東北亞最繁華的自由港,讓所有商人、水手、浪人、冒險家都湧到這裡來。他們來了,妓院就有人去,賭場就有人賭,酒樓就有人喝,倭寇的女人就有人玩。他們來不是為了當忠臣孝子,是為了發財、快活、出人頭地。
而陳子昂要做的,就是給他們一個發財、快活、出人頭地的去處——然後把賺到的銀子全部投入水軍建設。
這幾處銷金窟的選址和設計陳子昂沒有交給任何幕僚,而是親手畫了草圖。青樓建在港口最顯眼的位置,面朝大海,背靠山脊,站在三層的閣樓上能眺望整個博多灣的帆影。前院是酒樓,中院是賭坊,後院才是青樓——花魁從倭國俘虜和朝鮮半島流亡貴族的家眷中遴選,教以漢話、禮儀、琴棋書畫,按洛陽平康坊的規格打造。訊息傳出去之後,最先聞風而來的是新羅和百濟的流亡貴族。新羅內亂之後,大批新羅舊貴族失去了田產和地位,逃到九州島上靠變賣隨身細軟度日,窮得只剩下一身破舊的絲綢袍子和滿肚子的不甘心。
陳子昂把他們召集起來,讓新羅王親自出面安撫,又從這些人裡挑了一批懂得經商、會算賬、有人脈的子弟,安排到青樓和賭坊裡做管事。這些人雖然落魄,但貴族出身決定了他們眼界不低——他們懂得品茶,懂得賞樂,懂得和不同國家的商人用不同的方式打交道,更懂得怎麼讓一個有錢人在溫柔鄉里心甘情願地把錢袋掏空。百濟的舊貴族則被安排去管理酒樓和倉庫——百濟亡國之後,他們的造船、冶鐵、航海技術並沒有消失,只是散落在流亡者手中,等待著一個重新被整合的機會。至於最基層的雜役、船工、清倌人,則從九州本地窮苦倭民中招募,陳子昂特地交代——凡是被倭國領主壓迫、活不下去的,不問過往,只要手腳勤快,都可以來投。這一手立竿見影:本州島上被倭國貴族壓榨得活不下去的流民開始偷偷渡海,有的划著破舢板,有的用幾根木頭紮成筏子,漂過數十里寬的海峽,在肥前灣的沙灘上登陸,然後被安排在港口、酒樓、倉庫、妓院做雜工,每個月能領到幾鬥米和幾十文銅錢。
但這些都只是前臺。真正的核心在後臺——後臺是陳子昂的情報中樞。每一間青樓的雅間牆壁裡都嵌著銅管,銅管從夾牆中蜿蜒而下通往地下的密室;密室和密室之間互相連通,密室裡坐著輪班值守的文吏,會倭話、契丹話、新羅話、百濟話、漢話,他們伏在案上就著油燈記錄銅管裡傳來的每一句對話。從京都來的倭國貴族,從平城京來的朝廷使者,從九州各地豪族莊園裡跑出來尋歡作樂的武士和浪人,他們在青樓裡喝醉了酒摟著花魁說的每一句話——關於倭王朝堂的派系鬥爭,關於倭王對九州島的態度,關於倭國殘餘水軍的最新動向,關於蝦夷地的金礦和硫磺礦位置,關於瀨戶內海沿岸各港口的兵力部署和潮汐時刻表——這些情報經過層層篩選和核實之後,被謄寫在特製的薄紙上,封入竹筒,用蠟密封,再由專門的信使快馬送往肥前海灣的水軍大營。
在日本的青樓開業後不久,駱務整就通過後臺的情報網截獲了一條關鍵訊息:倭國殘餘水軍正偷偷在瀨戶內海的一處隱蔽港口集結殘存的戰船和船匠,企圖在明年季風到來之前重建一支能夠重新威脅九州島的艦隊。
“以卵擊石!”天策將軍陳子昂看完情報,提筆給倭王寫了一封信。信很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聞貴國欲重整水師,甚慰。大周水軍亦在擴建之中。明年季風起時,望能與貴國新艦隊會獵於對馬海峽,共襄盛舉。”
當倭國的信使把信送出去的時候,拂雲在旁邊問了一句:“倭王會怎麼回?”陳子昂把筆擱在筆架上,端起拂雲端過來的熱茶抿了一口——茶是拂雲自己煮的,用的是九州島上剛採的新茶,味道還有些澀。“他不會回。但他會把信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睡不著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