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策將軍陳子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回帥案前,拿起那份關於文武天皇年幼、朝中主戰派與主和派內鬥不休的情報,重新翻開來,提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字跡蒼勁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頭上的——“持統既退,倭國無主。此時不取,更待何時。”但他寫完這行字,又提起筆把它劃掉了。筆鋒劃過的力道很重,墨跡洇透了紙背。他在劃痕旁邊重新寫了一行小字,字跡比剛才更沉、更穩,像是在深思熟慮之後才落筆的——“先收藩屬,徐圖後計。九州之鑑不遠,倭國之事,宜緩不宜急。”
陳子昂是在肥前海灣的旗艦上接到倭國新天皇拒降的訊息的。海風從對馬海峽方向灌進來,把桅杆上的天策將軍旗吹得獵獵作響,旗面上繡著的九顆銅釘在秋日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碎金般的光芒。駱務整從博多港策馬狂奔而來,馬蹄在棧橋的鐵力木板上踩出一長串沉悶的脆響,手裡攥著剛從青樓密室裡謄抄出來的飛鳥京線報,人還沒進帥帳就扯著嗓子喊:“將軍——倭國新天皇,拒絕投降!”
因為陳子昂的重視,九州島的畢方司機構比洛陽的更加完善,情報也更加準確。陳子昂放下手裡的墨斗,接過畢方司的情報展開。持統上皇退位後,他給倭國留了體面——只要新天皇向大周稱臣納貢,九州島的割讓和賠款可以重新商議。他以為那個十五歲的少年會做出明智的選擇,但顯然他低估了一個在祖母陰影下長大的少年的倔強。文武天皇在太極殿當著滿朝公卿的面撕碎了大周的國書,將使者逐出飛鳥京,並下詔動員全國兵馬,揚言要奪回九州島。這個十五歲的少年,在祖母的陰影下憋了太久,急於用一場戰爭來證明自己不是傀儡。他把主和派公卿的勸諫全部駁回,把主戰派豪族團結在自己周圍,用少年人特有的狂熱點燃了倭國朝堂上最後一撮主戰的火苗。他不知道白江口的火海有多燙,不知道九州島割讓時的屈辱有多深,不知道他的祖母為什麼寧可退位也不願再和大周打下去。他只知道自己手裡有一支重新集結的水軍——殘餘的關係船和浪人武裝,在瀨戶內海沿岸的隱蔽港口重新集結,加上從蝦夷地運來的硫磺和九州島殘存的鐵力木,勉強拼湊出了一支可戰之師。
“那就讓他來吧。”陳子昂把情報摺好放進懷裡,端起拂雲端過來的熱茶抿了一口,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氣說了一句話,“傳令全軍——即日起對倭國本土進行全面封鎖。所有通往倭國港口的商船、漁船、運糧船,一律攔截扣押。一粒米、一匹布、一塊鐵都不許運進倭國。”
全面封鎖令下達後不到半個月,倭國沿海各港口便陷入了癱瘓。瀨戶內海的漁船隊被困在港內無法出海,出雲國的鐵礦斷了九州島的煤炭供應,難波津的米價一天之內漲了數倍。飛鳥京的市集上開始出現搶糧的流民,公卿大臣們的莊園被飢餓的佃農圍堵,朝堂上主戰派和主和派吵得天翻地覆。主和派公卿聯名上書請求文武天皇收回成命,但年輕的文武天皇拒絕妥協——他不相信唐軍的封鎖能永遠持續下去,更不相信那個白髮蒼蒼的唐將真的敢跨過對馬海峽。他在朝堂上拍著御案,用少年人特有的尖銳嗓音向滿朝文武宣告:大和國不是百濟,不是新羅,更不是契丹。天照大神的子孫,絕不向異國俯首稱臣。
封鎖令下達的同時,陳子昂開始在博多灣大規模集結水師。契苾何力帶著工匠們日夜趕工,把最後幾艘遠洋樓船的龍骨鋪設完畢,船舷兩側的重型弩機全部校準了射程。李楷固的契丹重甲騎兵在沙灘上反覆演練海上衝鋒——他們不再暈船了。幾個月的適應性訓練,加上陳子昂讓人在沙灘上支的那幾十架鞦韆,把這些在松漠雪原上長大的草原漢子硬生生訓成了能在顛簸的船甲板上拉弓射箭的精銳。駱務整的斥候船已經摸清了對馬海峽的每一條洋流和暗礁——青樓裡負責情報的倭人漁夫,把瀨戶內海沿岸各港口的潮汐時刻表畫得比倭國水軍自己用的海圖還詳盡。
萬事俱備。陳子昂把旗艦的船帆升起,巨大的天策將軍旗在博多灣上空獵獵飛揚。他站在船樓上望著對馬海峽對面那片若隱若現的海岸線,用沙啞的聲音對身旁的拂雲說了一句話:“傳令——出征。”
大唐的艦隊在拂曉時分越過對馬海峽。海面上的薄霧還沒有散盡,數百艘戰船排成數十個縱列,桅杆如林,帆影遮天。樓船在中央,艨艟在兩翼,小早船和斥候快艇穿梭其間。李楷固的重甲騎兵站在樓船甲板上,戰馬用厚毯裹住蹄子,馬嚼子上包著麻布,人和馬都沉默著,只有海風從船舷兩側呼嘯而過。
拂月揹著角弓站在旗艦桅杆頂上,月白色的勁裝在海風中獵獵作響。她遠遠地看到了倭國水軍的船影——那支文武天皇重新集結的艦隊,百餘艘大小關船擠在瀨戶內海的狹窄水道里,桅杆上掛著的膏藥旗在海風中忐忑不安地飄搖。她把角弓從背上卸下來,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弓弦,回頭朝船樓上的陳子昂喊了一聲:“夫君——看到他們了。”陳子昂扶著船舷站直了身體,嘴角浮起一絲冷冽的笑意。那笑意裡沒有輕敵,沒有狂熱,只有一種獵人看著獵物自己走進陷阱時才會有的篤定和冷酷。
他拔出腰間那柄刻著“天策將軍刀”的橫刀,刀鋒在晨光中閃過一道刺眼的寒芒。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凍過的鐵釘,釘在海上肅殺的空氣中。
“傳令——全軍突擊。”
激烈的戰鬥在瀨戶內海的狹窄水道里持續了整整一天,倭軍關船在白江口慘敗之後確實做了一些改良——他們把船殼加厚了,在船舷上釘了溼毛氈防火矢,把弩機從唐軍沉船上拆下來仿製了幾架。但這一切在陳子昂的遠洋樓船面前,就像用竹槍去捅鐵甲。樓船上的重型弩機一發弩箭就能把倭軍關船的船殼釘個對穿,弩箭上裹著的火油罐在船艙裡炸開,火焰迅速蔓延到整艘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