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思禮開始頻繁地給河北各州縣的故交寫信。信裡不談國事,只是聊一些遼東的風土人情、箕州的荒涼景象、自己遭受的種種不公。這些信看似平淡無奇,但每一封的末尾都藏著一個相同的訊號——“若有機會,願與兄共謀大事。”他知道這些信如果被截獲,每一條都足以致他於死地。但他還是寫了。
因為劉思禮相信綦連耀的話——天命在他。更重要的是,他越來越相信自己的判斷:武周的內憂外患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契丹叛亂雖然平了,但河北的元氣還沒有恢復;吐蕃在安西的騷擾越來越頻繁;突厥的默啜可汗雖然暫時遵守盟約,但隨時可能翻臉;而武家子弟無能卻身居高位,讓朝野上下積壓了太多的不滿。
與此同時,綦連耀也開始在河北各地遊歷。他以術士的身份出入各州縣的豪強府邸和軍營外圍,給人看相算命。他的相面之術確實精湛——他能從一個官員的面相中看出他的升遷軌跡,能從一個武將的掌紋中說出他打過多少場仗。被他說中的人無不歎服,對他言聽計從。而他總會在算命的過程中不經意地透露出幾句“天象”——“女主當國,三代而絕”、“紫微星暗,熒惑守心”、“鳳棲梧桐,龍潛於淵”——這些聽似玄妙的預言,在那些本就對武周心懷不滿的人心中種下了一顆顆危險的種子。
短短幾個月內,劉思禮和綦連耀就在河北各地串聯起了一張關係網——有不得志的中低階武將,有被排擠的州縣官吏,有對來俊臣恨之入骨的洛陽衙役,也有在契丹戰爭中失去了親人和田產、對朝廷心灰意冷的豪強。這些人散佈在從幽州到魏州、從洛陽到遼東的廣袤地域內,彼此之間不一定認識,但都透過王勮、秦連言、劉思禮這幾條線,被編織進了同一張網裡。
然而,陰謀的敗露比所有人預想的來得更快。壞事的不是別人,正是王勮那張嘴。
王勮太自信了。他以為自己在洛陽混了大半輩子,看人極準,從不出錯。他以為只要先試探、再暗示、後攤牌,一步一個腳印,就能萬無一失。但他忘了,來俊臣雖然已經被調離洛陽令的位置,但他的繼任者——新任洛陽令也是來俊臣的爪牙,早已在酷吏衙門裡學會了來俊臣的全部手段,對洛陽城中任何風吹草動都保持著高度警惕,並且急於立功,寧可錯殺也不會放過一個。
王勮在試探一個小官的時候翻了船。那個小官平時看起來唯唯諾諾,對武家子弟也有諸多不滿,王勮覺得可以拉攏。但他不知道的是,這個小官是洛陽令安插在各衙門中的眼線之一。小官在王勮面前裝作很感興趣的樣子,不住地點頭附和,甚至主動問了一些關於“行動時間”和“兵力調動”的細節。王勮以為遇到了志同道合之人,放鬆了警惕,透露了比預想中更多的資訊。小官轉頭就把訊息捅給了洛陽令。
來俊臣接到密報的時候,正在官署後院的書房裡批閱公文。他把密報從頭到尾讀了兩遍,沉默了片刻,然後提起筆,在一張空白公文紙上寫了幾個字——“劉思禮、綦連耀、王勮、秦連言,謀逆。”他把公文封好,交給身邊的心腹,用一種冷峻得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說了一句話:“加急,呈通天宮。同時調集人手,先抓王勮和秦連言。抓活的,不許死。”
次日凌晨,天還沒亮透,來俊臣帶領捕快同時包圍了王勮和秦連言的住所。王勮被抓的時候還在床上睡覺,連衣服都沒來得及穿整齊,就被捕快從被窩裡拖了出來。他被反剪雙手按在地上的時候,臉上還帶著一種不可置信的茫然——他不明白,自己明明看人極準,怎麼會看走眼?
秦連言是在洛陽衙門門口被抓的。他去上班的時候看到門口站了兩排全副武裝的捕快,手裡握著水火棍,腰間掛著橫刀,臉色冷峻。他站在衙門前的臺階下沉默了片刻,然後摘下自己的官帽放在臺階上,整了整衣冠,平靜地伸出手腕,對捕快說了一句:“帶我走吧。”
訊息傳到箕州是三天後的事。劉思禮正在後堂吃早飯——一碗稀粥配一碟鹹菜。劉思禮在箕州的弟弟劉思義幾乎是滾著爬著進了後堂,手裡攥著一份密報,臉色煞白如紙,嘴唇抖得說不出話來。
劉思禮接過密報只看了一眼,筷子從手裡滑落,掉在桌上彈了兩下,滾到地上摔成了兩截。密報上只有一行字——“王勮、秦連言事洩被擒,速走。”他抬起頭,和坐在對面正在喝粥的綦連耀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的目光在那盆半死不活的炭火上空撞在一起,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同一種東西。那是恐懼,但不是單純的恐懼——是賭徒把所有籌碼都押上去之後、骰子還沒停下來時就意識到自己可能要輸的那種恐懼。
綦連耀放下粥碗,站起身大步走進後堂內室,開始手忙腳亂地收拾包袱。劉思禮也站了起來,他的第一反應是跑——跑進遼東的山林,跑過鬆漠的焦土,跑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但他的腿像是灌了鉛,怎麼也邁不動。他站在後堂中央,聽著外面北風拍打窗欞的聲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契丹人敗了。李盡忠死了,躺在山洞裡被巫醫搗碎的艾葉敷著潰爛的傷口,死前最後一句話是“他身後有他想護著的東西,我們有嗎”;孫萬榮死了,被自己的家奴砍下了腦袋,首級在定鼎門城樓上掛了七天七夜,被石灰醃得面目全非;松漠的狼頭旗被駱務整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契丹人的祭祀巖畫被鑿平,薩滿神像被熔成銅錠裝了滿滿幾十輛牛車。
契丹人起兵的時候有十萬部眾,有數萬鐵騎,有打了半輩子仗的梟雄,有“迎還廬陵王”的大義名分——最後什麼都沒剩下。而他劉思禮有什麼?有一個滿嘴天象的術士,有一個能言善道的朋友,有一個恨來俊臣入骨的書吏,有幾個在河北不得志的小官。他們連一把像樣的刀都沒有,憑什麼覺得能推翻武周?
“劉兄!”綦連耀抱著包袱從內室衝出來,臉色蒼白,但眼睛依然亮得驚人——不是那種看透天機的亮,而是一種賭紅了眼的亮,“快走!從後門走!箕州北面就是契丹故地,翻過山就是松漠,那裡荒無人煙,朝廷的人追不上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