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懿宗、來俊臣和劉思禮分賓主落座,侍從奉上香茗。來俊臣卻並不碰茶盞,而是開門見山,笑容依舊和煦:“劉使君,實不相瞞,我們此行,並非為公事而來,至少……不是為查辦使君而來。”
劉思禮的心猛地一跳:“哦?那中丞大人和郡王殿下是……”
“是為交朋友!更是來幫使君解決麻煩的!”來俊臣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真誠,“使君在箕州,牧守一方,勞苦功高。可朝中,總有那麼些小人,嫉賢妒能,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說使君……擁兵自重,對朝廷心懷怨望,甚至……暗通逆黨!”
“冤枉!天大的冤枉!”劉思禮臉色驟變,猛地站起,又驚又怒,“中丞明鑑!劉某對陛下,對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鑑!定是……”
“使君莫急!”來俊臣抬手虛按,示意他坐下,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安撫,“下官當然知道是冤枉!陛下聖明,豈會被小人所矇蔽?陛下也知道使君是忠臣!只是……這悠悠眾口,積毀銷骨啊!陛下派我等前來,名為巡查,實則是給使君一個自證清白,甚至……立下大功的機會!”
“大功?”劉思禮驚疑不定地坐下。
“正是!”來俊臣眼中精光一閃,“陛下欲在河東籌措一批錢糧,以固邊防。此事若能辦得漂亮,非但可堵住悠悠眾口,更是大功一件!屆時,陛下必有厚賞,加官晉爵,指日可待!”他話鋒一轉,笑容變得有些曖昧,“當然,我等奔波勞頓,為陛下辦事,為使君斡旋,總得……有點彩頭不是?聽聞使君府上蓄養的新羅婢、菩薩蠻,色藝俱佳,堪稱一絕?不如……借我等欣賞數日,以慰旅途辛勞?這既是人情往來,也是……使君的一片‘心意’嘛!”他刻意加重了“心意”二字。
劉思禮的腦子飛速轉動。來俊臣的話,半真半假,虛虛實實。索要美婢是真,但“籌措錢糧”“立大功”……這背後的水有多深?他本能地感到巨大的危險。但看著來俊臣那張“真誠”的笑臉,又想到對方並未直接抓捕,反而許以好處……難道真的只是藉機敲詐勒索?若能用幾個婢女和財物打發走這尊瘟神,似乎……也並非不可接受?總比立刻撕破臉,被扣上謀反的帽子強!
就在劉思禮內心激烈掙扎之際,他身後的劉思義眼中卻閃過一絲決絕的寒光。趁著酒宴間隙,他將兄長拉到一處僻靜的迴廊。
“大哥!你切莫被這笑面狼騙了!”劉思義聲音急促而低沉,“來俊臣是什麼人?豺狼成性,毒蛇心腸!他今日笑得多甜,明日咬人就有多狠!他索要新羅婢和菩薩蠻是假,麻痺我們是真!一旦我們放鬆警惕,他定會尋機發難!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他做了個砍殺的手勢,眼中殺氣騰騰,“就在這刺史府!趁其不備,拿下他和武懿宗!然後我們火速上表朝廷,言明來俊臣構陷忠良,意圖逼反邊將!效法當年狄仁傑直達天聽,或許尚有一線生機!大哥,當斷則斷啊!”
劉思禮被弟弟的話驚出一身冷汗。他看著燈火通明的宴會廳,裡面傳來絲竹管絃和來俊臣爽朗的笑聲。造反?這念頭太瘋狂了!但弟弟的話……似乎也有道理?狄仁傑當年不就是被這來俊臣誣陷謀反下獄,最後靠著血書直達天聽冤屈才得以昭雪嗎?可是……來俊臣豈會毫無準備?萬一失手……那就是萬劫不復!他額頭的汗水涔涔而下,內心天人交戰。
最終,對武則天權威根深蒂固的畏懼、對來俊臣兇名的恐懼,以及那一絲僥倖心理,壓倒了鋌而走險的衝動。劉思禮長嘆一聲,頹然道:“不可莽撞!來俊臣狡詐如狐,豈會沒有防備?他敢隻身前來,必有後手!殺了他,就是坐實了謀反!我們……鬥不過他的。”他用力抓住弟弟的手臂,“去……去準備禮物!府庫裡最好的金玉綢緞!還有……把後院調教好的那十個新羅婢和菩薩蠻……都……都帶出來!聽太原的眼線來報,來俊臣和這位武懿宗都很好色,分別和妻子的小妹、突厥婢女當晚酣戰到五更!他們有弱點我們就不怕!”
“大哥,你糊塗呀,這或許是那來俊採的惑眼之計!”劉思義看著兄長眼中那一抹深深的恐懼和僥倖,知道大勢已去,只能咬牙領命而去。
宴會的氣氛,在劉思禮“慷慨”地獻上厚禮和十位精心裝扮、姿容絕色的異族美婢後,達到了某種虛假的“高潮”。來俊臣左擁右抱,開懷暢飲,對劉思禮讚不絕口。
武懿宗也放鬆了許多,肥胖的臉上堆著笑,目光在那些妖嬈的舞姬身上逡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劉思禮幾杯烈酒下肚,在來俊臣刻意的吹捧和阿諛下,警惕之心漸漸鬆懈,竟也飄飄然起來。
來俊臣這時放下酒杯,像是忽然想起一樁往事,帶著幾分醉意,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對劉思禮說道:“刺史大人,說起這前程富貴,來某聽人說,你年輕時曾遇到過一位奇人,據說是相術大師!”
這事兒劉思禮只跟弟弟劉思義等少數幾個人說過,這來俊臣都知道了,太可怕了,他心裡一驚,不敢不說實話。
“那是……很多年前了,”劉思禮眯起眼睛,陷入回憶,“在神都,我有幸遇到相術大師張憬藏!張大師的名頭,中丞想必也聽過,那可是與袁天罡齊名,能斷人生死富貴的神仙人物!”
“張憬藏?”來俊臣故作驚訝,“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陛下都曾請他入宮相面!他說什麼了?”
劉思禮挺直了腰板,聲音也洪亮了幾分:“張大師當時仔細看了我的面相,又摸了骨,最後斷言:‘君相貴不可言!當歷數州刺史,位至太師’。”
這話一齣,滿座皆驚,連武懿宗都瞪大了眼睛,說:“願聞其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