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師?!”來俊臣猛地一拍桌子,臉上露出極其“震驚”和“狂喜”的表情,彷彿比劉思禮本人還要激動,“三公之首!位極人臣!張大師果然神機妙算!來某今日方知,使君竟是潛龍在淵,貴不可言啊!”他站起身,對著劉思禮鄭重其事地一揖到地,“來某在此,先賀劉使君鵬程萬里,位登太師了!說實話,來某也略懂風水之術,吾一路走來,觀這潞州、箕州,河東之地,臥虎藏龍,必出大貴之人!”
“哦?”劉思禮被他這誇張的舉動弄得有些手足無措,但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連忙起身攙扶:“中丞言重了!言重了!不過是一句戲言,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戲言?”來俊臣正色道,眼神“真誠”得令人發毛,“張憬藏大師的金口玉言,豈是戲言?那是天機!是命數!如今使君已歷任數州,官至刺史,正應了大師‘歷數州刺史’之言!這‘位至太師’,豈會落空?”他湊近劉思禮,壓低聲音,充滿了蠱惑,“天下之大,來某今日才明白,陛下為何派我等前來這箕州!這是天大的機緣!使君只要協助朝廷,辦好這‘籌措錢糧’的大事,立下不世之功!陛下龍顏大悅之下,賜你一個太師之位,又有何難?到那時,使君貴為太師,位列三公,光宗耀祖,彪炳史冊!張大師的預言,豈不就在使君手中實現了嗎?來某今日願與劉兄義結金蘭,苟富貴,勿相忘!”
這番話,如同最醇厚的美酒,灌入了劉思禮本已有些迷糊的頭腦。位極人臣的誘惑,先祖榮光的召喚,加上酒精的催化,以及來俊臣那極具煽動性的描繪……劉思禮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眼前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身著紫袍、頭戴進賢冠、位列朝班之首的煊赫景象!張憬藏的預言,像一道魔咒,徹底擊潰了他殘存的理智!他激動得滿臉通紅,緊緊抓住來俊臣的手:“中丞大人,不,來兄,真乃劉某知己!劉某……全憑王爺和中丞大人安排!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在箕州奢靡的歌舞昇平中,一場驚天動地的政治風暴悄然醞釀。在來俊臣的“循循善誘”和武懿宗“奉旨審訊”的名義下,劉思禮身上的枷鎖被悄然解除。他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而這自由唯一的用途,就是按照來俊臣的暗示和那份早已擬定的“劇本”,瘋狂地攀咬、構陷!
為了“立功”,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太師”之位,更為了自保,劉思禮徹底淪為了來俊臣手中最鋒利的屠刀。他將所有與自己有過節、看不順眼,或者僅僅是位高權重、可能阻礙他“前程”的官員名字,源源不斷地寫在來俊臣提供的名單上。那些名字,每一個都代表著一個顯赫的家族,一場即將降臨的滅頂之災。
那個曾當眾羞辱武懿宗的老宰相,鳳閣侍郎李元素!那個想揭發兵部軍械腐敗的夏官侍郎孫元亨!那位不願意給來俊臣指定的人升官的知天官侍郎事石抱忠……一個個在朝中舉足輕重的名字,被劉思禮帶著扭曲的快意和恐懼書寫下來。三十餘家高門顯貴,如同待宰的羔羊,被列入了這張由恐懼、野心和構陷編織的死亡名單。終於,連負責記錄太子言行以修撰東宮記注的太子司議郎路敬淳也被牽連入獄,離皇嗣僅一步之遙了。
來俊臣則穩坐箕州“釣魚臺”。白日里,他享受著劉思禮供奉的美酒佳餚和新羅婢、菩薩蠻的溫柔侍奉,夜夜笙歌,荒淫無度。酒酣耳熱之際,他便與武懿宗、劉思禮三人對坐,如同分食獵物的豺狼,對著那份越來越長的名單指指點點,發出得意而殘忍的笑聲。劉思禮甚至為了討好來俊臣,在酒宴上肉麻地吹捧:“中丞大人那‘請君入甕’之法,真乃古往今來刑訊之絕唱!大智慧!大手段!”
而在神都洛陽,在帝國的權力中樞,一場由這份從千里之外箕州發出的名單引發的滔天巨浪,已經掀起了第一波血腥的浪濤。來俊臣提前部署的無數緹騎四出,甲士撞門,哭喊聲、呵斥聲響徹昔日安寧的朱門深宅。家產被查抄充公,男丁被押赴刑場或投入詔獄,女眷被沒入掖庭為奴……上千人流放邊陲,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帝國的肌體,在來俊臣這柄淬毒的“笑裡藏刀”之下,被割裂出一道道深可見骨、血流不止的傷口。
箕州府邸的歡宴仍在繼續,絲竹管絃掩蓋了遠方的悲鳴。權力的毒藥,在觥籌交錯間流淌,滋養著三個沉淪於慾望與恐懼深淵的靈魂。而那張無形的巨網,正越收越緊,下一個獵物是誰?無人知曉。只有時間的車輪滾滾向前,在無數冤魂的哀號中,沉重地碾向未知的深淵。可笑的是劉思禮,死到臨頭了還以為自己在立功,將要赴洛陽接受武皇封賞的“太師之位”,殊不知,這又是來俊臣另一場“請君入甕”的詭戲!
劉思禮和綦連耀被押回洛陽的那天,正是立春,他還以為自己要去洛陽接受女皇的封賞——這是來俊臣騙他的鬼話。
當時,洛水兩岸的柳樹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定鼎門大街上的積雪開始融化,青石板路面被雪水浸得鋥亮。押送他們的囚車從定鼎門入城,沿著大街一路駛向洛陽大獄。路兩側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在指指點點,有人認出了囚車裡的綦連耀——那個曾經在洛陽高官府邸中出入的術士,如今戴著沉重的木枷,頭髮凌亂如枯草,面容枯槁如死灰。
劉思禮站在囚車裡,才知道一切都完了,他的目光從人群中緩緩掃過。他看到了很多張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經在兵部衙門裡和他一起抄抄寫寫的同僚,那些在王勮的聚會上和他喝過酒的官員,那些在河北收到的回信中對他表示同情和支援的故交。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和他對視。有人在人群中往後退了一步,躲在別人的身後;有人轉過身去,假裝在看路邊攤販的貨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