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猜中了李昭德的想法,李昭德沒有接話。他把目光收回到自己膝上那本《韓非子》上,用手指輕輕摩挲著起了毛邊的書角。沉默了好一陣子之後,他用一種很輕很慢的聲音說了一句話,那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陛下,臣當年彈劾來俊臣,是因為來俊臣把大周的律法當成了他私人的刑具。如今來俊臣雖然下了獄,但把律法當私器的人,朝中不止來俊臣一個。陛下若要收拾爛攤子,不能只靠殺一個來俊臣——得從根子上把規矩重新立起來。”
武則天靠在龍椅上,閉上了眼睛。暖閣裡安靜了很久,久到李昭德以為她睡著了。然後她睜開眼睛,用一種疲憊但堅定的語氣說了一句話:“李昭德,朕這次叫你回來,就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你去御史臺吧,重新樹立我大周的規矩!”
李昭德跪在地上,雙手按在冰涼的金磚上,額頭緩緩觸地。他磕頭的聲音很輕,但很穩,像是在用額頭敲一扇沉重的門。
“臣,領旨。”
李昭德復出不是當宰相,而是去掌管御史臺,這訊息傳得比風還快。第二天一早,洛陽城中各坊的告示欄上就貼出了加蓋御印的詔書——以李昭德為御史,官不高,但對於那些在宦海浮沉中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臣來說意味著什麼,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那個當年敢在朝堂上當眾彈劾來俊臣、被貶出洛陽時連頭都沒回的李昭德,又回來了。
而且這一次,他是女皇陛下親自請回來的——不是吏部循例推舉,不是政事堂聯名舉薦,而是陛下直接下中旨特召,繞過了一切正常的選官程式。這意味著陛下對當前政事堂那幫人已經失去了耐心,需要一把足夠鋒利的刀來重新切割局面。而李昭德這把刀的鋒利程度,滿朝文武都是領教過的。
訊息傳到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宅子裡時,幾個正在喝茶的言官面面相覷,手裡的茶杯端在半空中半天沒人說話。他們是當年跟著李昭德一起彈劾來俊臣的人,李昭德被貶之後,他們也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排擠和貶黜,如今雖然僥倖留在洛陽,但早就被排擠出了權力中心,每天的工作不過是批批無關痛癢的公文、寫寫沒人看的條陳。此刻聽到李昭德復相的訊息,有人眼眶微紅,有人激動得手抖,也有人沉默不語地端著茶杯陷入了沉思。過了好一陣子,其中一個年長的言官放下茶杯,用一種極其複雜的語氣說了一句話:“李公回來了,我們這些人總算有人撐腰了。”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言官興奮地附和說要趕緊寫賀表送去御史臺,年長的言官卻擺了擺手制止了他:“糊塗。李公這次回來掌管御史臺,用的是中旨,不是吏部循例推舉,這說明什麼?說明陛下是頂著壓力把他召回來的。朝中想看他栽跟頭的人,比想看他成功的人多得多。我們這些人當年跟他一起彈劾來俊臣,早就被貼上了黨羽的標籤。現在他剛回來,立足未穩,我們一窩蜂地湧上去送賀表,不是幫他,是害他——正好讓人家抓住把柄,說他結黨營私,到時候來俊臣雖然倒了,李公也被我們拖下水了。”
年輕言官愣住了,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半晌才嚅囁著問那他們能做什麼。年長的言官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說:“等。等他站穩腳跟,等他需要我們的時候,我們再去。現在最好的支援,就是不給人家留把柄,讓李公輕裝上陣。”
與此同時,洛陽城北的魏王府裡卻是另一番景象。武承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他的耳目並沒有被堵死。李昭德復出的訊息傳進他耳朵裡時,他正坐在後花園的涼亭裡對著棋盤獨自打譜。聽完了心腹的稟報,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緩緩轉動著,玉石棋子在午後的陽光中泛著冷幽幽的光澤。過了很長時間,他把白子放回棋罐裡,用一種出奇平靜的語氣對身邊的周興嗣說了一句話:“姑母這是在告訴我們,我們干政的路,走到頭了。”
周興嗣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揣摩著主人的心思。武承嗣靠在椅背上,望著涼亭外那些開得正盛的荷花,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李昭德不是狄仁傑。狄仁傑是能臣,但他行事圓融,講究方式方法,彈劾來俊臣也從不自己打頭陣,總是在最合適的時機用最合適的方式推一把,點到為止,留有餘地。李昭德不同——他在朝堂上和來俊臣當面對質,指著對方的鼻子罵他是“噬主之犬”,被貶出洛陽時昂首挺胸,像是去赴宴而不是被流放。這個人不講情面,不留餘地,不買任何人的賬。他來政事堂,不是來和稀泥的,是來動刀子的。
“既然姑母要重新立規矩,那我們也得換個活法。”武承嗣把棋罐推到一旁,用一種極其陰沉的聲音對周興嗣說,“把府裡那些不該留的東西,全部清理乾淨。所有和來俊臣往來的信件、賬冊、名剌、禮物清單,全部燒掉。和武三思來往的也燒掉——他現在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我們不能給他留把柄。從今往後,魏王府閉門謝客,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出。告訴府裡的人,誰敢在外面惹事,本王第一個不饒他。”
數日後,洛陽城東宣仁門外的一處普通宅邸前,狄仁傑府邸的大門敞開著。狄仁傑剛從魏州回京述職,正在書房裡和姚崇對坐品茶,老僕忽然來報,說政事堂新拜的李相公來訪。
話音未落,李昭德已經大步跨進了書房的門檻。兩個加起來快一百四十歲的老頭隔著書房的門檻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笑了。
那笑容裡有太多不必說出口的東西。他們上一次見面,還是幾年前狄仁傑被貶彭澤前夕,李昭德專程去狄府送行。那天也像今天這樣,天氣很好,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書房的地面上,茶水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兩個人在書房裡談了很久,談了來俊臣,談了酷吏,談了大周的律法該何去何從。後來狄仁傑走了,騎著驢去了彭澤,在縣衙後院種了好幾年的菜;李昭德也被貶到了嶺南,在瘴氣瀰漫的山野間翻了好幾年的《韓非子》。這些年裡他們誰都沒想過還有再見的一天。如今一個剛從彭澤回來,一個剛從嶺南迴來,坐在同一間書房裡,案上放的還是當年那把紫砂壺,壺身上已經養出了一層溫潤的包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