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南行，幽州大都督狄仁傑反覆思量來俊臣這半年來所興起的兩大“通天案”。這不僅是對皇嗣李旦和廬陵王李顯的絞殺，更似蘊藏著更大的野心——來俊臣是否真以十六國時的石勒自況，欲行篡逆？天策將軍陳子昂說得對：這朝堂，沒有來俊臣很重要！沒有來俊臣，百官方能幹實事；神都洛陽，沒有來俊臣很重要！沒有來俊臣，百姓才得安枕；武周天下，沒有來俊臣很重要！沒有來俊臣，江山方能免於突厥人的馬蹄。他要出手了！
“狄公，已至洛陽地界。”半個月後，車簾外傳來李楷固低沉而警覺的聲音。
按照天策將軍陳子昂的安排，這位契丹降將如今已是狄仁傑最信賴的臂膀，嗓音中猶帶塞外風雪磨礪出的粗糲與沉穩。
狄仁傑緩緩睜開雙眼，目光如古井深潭，靜水之下伏著奔湧的暗流：“傳令：所有人馬，人解甲，馬卸鞍。繞開城門，直趨上陽宮！”
“是！”李楷固沉聲應命，如鐵石墜地。
隊伍如離弦之箭，在陰沉天幕下繞過巍峨而壓抑的洛陽城牆，朝洛水畔那片恍若仙闕的上陽宮疾馳而去。車輪碾過溼滑的御道石板，發出刺耳的銳響。風更急，雨更密，豆大的雨點砸在車篷上噼啪亂響，如鬼手頻叩。
上陽宮，觀風殿內。
巨大的鎏金狻猊爐中瑞炭靜燃，松柏清香嫋嫋，卻驅不散殿內如凝固水銀般的沉重氛圍。女皇武則天端坐御案之後，玄色金線繡鳳紋常服襯得她威儀深重。她面容保養得宜，不顯喜怒，宛如冰封之湖，深不可測。御案上，奏疏堆積如山——皆是李昭德與來俊臣相互劾奏謀反的本章，沉默如兩座對峙的火山。而來俊臣更搶先一步，將綦連耀—劉思禮—皇嗣李旦謀反案與駱十六—喬知之—廬陵王李顯謀反案結審定讞，趕在狄仁傑入洛陽前，呈至御前。
殿外風雨瀟瀟，殿內落針可聞。唯有銅漏單調的水滴聲，一下，又一下，如催命的更鼓。
“陛下，”內侍監高延福趨步近前，躬身低語，聲音裡藏著一絲驚悸，“魏州刺史狄仁傑殿外求見，稱有十萬火急之軍國要務，須面呈陛下。”
“狄仁傑？”武則天捻動迦南佛珠的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頓。鳳目微抬，銳利如電，掃過高延福惶恐的面孔，又望向外間鉛灰色的雨幕。突厥人還在河北道虎視眈眈，他不在魏州鎮守，卻冒雨馳入京城，直闖宮禁……能讓他如此不顧儀制的，會是何等要事？
高延福窺見女皇神情，心下明瞭：她口中的“不見任何人”，不包括狄仁傑。
果然，女皇聲音響起，不高，卻如金玉相擊，在一片死寂中盪開微瀾：“宣。”
上陽宮的多重殿門“吱呀”開啟，一股混雜雨腥與鐵鏽氣息的冷風猛然捲入。狄仁傑的身影出現在門外。他未著官袍，僅一身半舊深紫常服，肩頭雨漬未乾，靴底沾滿泥濘。他步履沉靜，卻透著長途奔襲的風霜與一種近乎悲壯的決意。
未經詔宣，刺史擅離轄地、直入宮禁，已是大忌。
“臣狄仁傑，參見陛下！”狄仁傑躬身行禮，聲音因風寒與急切而微顯沙啞，“事出非常，擅離職守，直闖宮省，伏惟陛下恕臣萬死之罪。”
“懷英，你辛苦了。”女皇蒼老的聲音依舊波瀾不驚，目光卻如實質般落在狄仁傑身上，“外面風急雨大，何事值得你這般操勞？”
狄仁傑直身，並未即刻回答。他坦然迎向女皇深邃的目光，自懷中取出那個被油布層層包裹、邊角已顯磨損的布包。動作極其鄭重，如奉神器。他緩緩解開繫繩，一層，又一層……最終，露出裡面幾封染著暗褐汙跡、字跡被水浸染卻仍可辨的信箋。
“陛下！”狄仁傑的聲音陡然拔高，如金石裂帛，每一個字都似重錘砸在金磚之上，“此乃前左司郎中喬知之，以命相護，藏於麗景門磚石之下；前參軍陳子昂，九死一生，浴血送至魏州之——驚天血證！”
他將信箋高高舉起，如擎火炬：
“其一，衛遂忠投銅匭狀告逆臣來俊臣自比石勒、圖謀篡逆之原狀！”
“其二，喬知之親筆所錄，來俊臣、武承嗣、武三思等人貪墨軍資、以次充好，致營州、西硤石谷數萬將士枉死於朽甲鈍刀之下之鐵證！”
“其三，為夏官郎中姚崇親身查訪，佐證軍械朽爛之根源，實乃修天樞、鑄九鼎、造大佛，耗盡國庫銅鐵木炭，致使工坊無米為炊、上下欺瞞之實錄！字字血淚，句句驚心！請陛下御覽！”
聲落之時，李楷固與駱務整如兩尊鐵塔，猛向前一步！二人手中各捧一沉重木匣——
李楷固掀開匣蓋，露出幾塊烏黑、佈滿砂眼雜質的劣質鐵錠！
駱務整開啟木匣，現出其中粗糙、煙多熱少的劣質木炭！
實物無言，卻比萬語千言更加刺目！
“陛下！”狄仁傑的聲音已帶泣血之痛，“營州城下，非契丹刀利，實吾甲冑朽如敗絮！西硤石谷，非將士不肯用命，手中刀槍軟如爛泥！此等慘敗，非為天災，實乃人禍！禍起蕭牆，毒生樞要！今突厥雄踞漠北，虎視河北，此等蠹蟲不除、積弊不革，縱有貔貅百萬，亦難擋豺狼一擊！北疆危矣！社稷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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