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卿所奏屬實？證據確鑿？”女皇武則天對武嗣江山剛熱乎的心，又被狄仁傑當頭澆了一盆涼水。然而女皇武則天此時尚未決心再黜二武相職。為稍存天顏和武家的臉面，她命內侍監高延福將由來俊臣所呈兩大要案卷宗轉遞狄仁傑。
殿門緊閉，將外界隱隱騷動隔絕在外，銅漏嘀嗒之聲依舊清晰如撞人心。
狄仁傑展開卷宗，仍保持躬身呈證的姿態，如磐石凝固。他眼角餘光明晰地看見女皇緊握佛珠而生了皺紋的手指，更能感受到御座之上那如火山將噴的、沉壓的帝王之怒和惱怒的鳳姿。
殿角陰影中，上官婉兒執筆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顫，一滴濃墨落於雪箋，洇開一團晦暗。侍立的宮人內侍皆如泥塑，屏息噤聲，冷汗溼透重衣。
狄仁傑迅速翻閱卷宗——來俊臣果然羅織高手，竟將綦連耀一介洛州錄事參軍與遠在千里的箕州刺史劉思禮牽合謀反：喬知之僅因母系廬陵公主，便與廬陵王李顯謀反案相勾連。供狀、物證、人證環環相扣，嚴絲合縫，而關鍵告供之人除了供狀，卻已死無對證……
縱為斷案如神的狄仁傑，此刻亦覺脊背生寒。無怪乎武則天曾嘆來俊臣“如此機心，朕未必過也”。這確是一個可怕的對手，一張張精密編織的羅網，將無辜之人牽連進謀反大案，重則誅滅九族，卻找不出破綻。五年前，他自己亦險些葬身此網之中。
然狄仁傑深信：假者終為假，凡編織之事，必有破綻。破綻在哪裡？狄仁傑凝神閱卷一個時辰，默記每一人證物證細節……仍一時難尋疏漏。
良久，見狄仁傑默然無言，太過疲勞的女皇終下決斷，旨意如驚雷驟降：
“即刻收押李昭德、來俊臣，付秋官獄，由秋官侍郎徐有功嚴加審鞫，一一查辦，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放過一個壞人！”
旨意既出，殿內外皆驚！將互告謀反的二人同時下獄？交由以少用酷刑著稱的徐有功審理？
至若其餘——武家子弟武承嗣、武三思，則毫髮無傷。一如武懿宗趙州棄城、屠殺河北流民而終得寬宥。賤民的性命，死多少人，在皇家貴胄眼裡都只是數字。
唯一讓狄仁傑感到欣慰的，也許是法不責眾，抑或為安撫民心，或者給六百里進京的他一點顏面，圍攻麗景門、誅殺來俊臣爪牙者，亦概不追究。
聖心難測，如巨石投潭，激盪萬千漣漪。因為大家心知肚明，只要武承嗣一天不倒臺，來俊臣一日不死，麗景門的冤獄便可能隨時重開！
當詔使抵達，除下來俊臣冠帶，押他出府邸之際，來俊臣臉上竟無多少惶懼，反朝刑部獄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譏誚笑意。他深信自己所佈之局天衣無縫，搶先結案何等明智！喬知之、陳子澤供狀不可撼動，皇甫文備彈劾恰為引子。自己至多落個“行事操切”，絕非“謀反”。而李昭德，這次必死無疑！只要陛下仍信他忠心，狄仁傑縱有密信，亦難動搖根本。只要陛下仍信其忠心，他便會是最終的勝者。直至秋官大牢鐵門在身後“哐當”關閉，光線驟絕，將他拋入瀰漫黴味與淡淡血腥的陰冷黑暗中，來俊臣嘴角那縷自負的笑才稍稍收斂。
此前，武承嗣已經意識到自己完了。
天策將軍陳子昂帶頭殺酷吏之後，混亂如同瘟疫般蔓延。火光在洛陽城中各處沖天而起，濃煙滾滾，遮蔽了本就昏暗的星月。哭喊聲、叫罵聲、臨死的慘嚎聲、器物破碎聲、房屋燃燒的噼啪聲……交織成一首混亂而血腥的死亡交響曲。昔日繁華的街市變成了廝殺的戰場，青石板路被黏稠的鮮血和泥濘覆蓋。穿黑衣的麗景門爪牙、平日作威作福的酷吏幫兇，此刻成了過街老鼠，被憤怒的人群從藏身的角落拖出來，在街心活打！
在這片混亂的海洋之外，洛陽皇宮端門之前，卻是另一番景象。
巡視到這裡的右羽林大將軍李多祚立馬橫槍，身形在火把映照下如鐵塔般巋然不動。這位從西硤石谷的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將軍，重傷痊癒後愈顯沉穩，此刻如同沉默的鐵鑄雕像，鎮守著洛陽皇宮的咽喉要道。
他身形並不特別高大，卻異常精悍，古銅色的臉龐如刀削斧鑿，刻滿風霜與戰場的印記。細長的眼睛在昏暗中閃爍著磐石般的堅定，彷彿能洞穿一切虛妄。
身後，是五百名同樣沉默如山的千騎營精銳。清一色的明光重鎧在夜色中泛著幽冷的寒光，面甲放下，只露出一雙雙餓狼般警惕的眼睛。他們肩並肩，組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鋼鐵人牆，手中橫刀半出鞘，森然的殺氣如同石制的冰牆，將整個皇城入口死死封住。
宮牆之上，密密麻麻的弓弩手隱在垛口之後，強弓勁弩早已上弦，冰冷的箭鏃對準宮牆外任何可能出現的異動。
宮牆之內，隱約傳來陣陣壓抑的騷動和甲冑碰撞聲。那是武承嗣、武三思等宗親勳貴府中的私兵、部分被煽動的禁軍士卒，試圖衝出來“平亂”或“勤王”。然而，面對李多祚這堵沉默而決絕的鐵壁，所有的騷動都被死死壓制在宮門之內。
“大將軍！”一個親兵校尉快步上前，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焦慮，“城裡徹底亂了！火頭四起！喊殺震天！我們真不派一兵一卒出去彈壓嗎？萬一亂民衝擊皇城……”
李多祚的目光依舊平視著前方那片被混亂和火光映紅的夜空，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們的刀，只對外敵，不向子民。”
“我們的甲，只衛宮闕，不染民血。”
“今夜之亂，根源在蕭牆之內，在廟堂之上！非刀兵可解！”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重逾千鈞，“守住這一道道宮門！守住宮城！便是守住陛下！守住社稷最後一絲體面！外面……”
李多祚想起了柳如煙，微微側頭，目光彷彿穿透了厚重的宮牆，看到了那沸騰的血火煉獄，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沉的悲憫與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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