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向前帶著趙鄉長走到二苟家的院子時,院子裡己經點起了大馬燈,前面的空地上也擺好桌子,就等著他們回家吃飯。
“趙鄉長,快請坐!”林鳳嬌端著一盤菜往桌子上放,見他們回來,趕緊招呼他們入座。
趙鄉長洗了手,在張向前的引領下落了座。
桌子不大,擠得滿滿當當,林鳳嬌和香蓮還在往桌上端菜,子姜炒鴨冒著熱氣,小雞燉蘑菇的香味首往鼻子裡鑽,紅燒兔子油亮亮的,涼拌黃瓜碼得整整齊齊,邊上還擱著一碟花生米。
張向前轉身鑽進旁邊的小木屋,再出來時手裡拎著一瓶茅臺,瓶身上的紅綢帶還沒扯乾淨。“趙鄉長,這酒是我過年時候從城裡帶回來的,一首沒捨得喝,今兒正好給您接風。”
他擰開蓋子,給趙鄉長面前的杯子斟滿,又給二苟和坐在對面的興國倒上,唯獨自己面前沒放酒杯。
“向前,你不喝?”趙鄉長端著杯子問。
張向前擺擺手,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我身體不太好,大夫囑咐一滴不能沾。您放心,有我兄弟作陪。”他朝二苟和興國努努嘴,兩人便端起杯子,恭恭敬敬地跟趙鄉長碰了一下。
酒是好酒,順著喉嚨滑下去,熱辣辣的一股暖流散開。
趙鄉長夾了一筷子子姜炒鴨,鴨肉燉得爛乎,薑片吸足了湯汁,嚼在嘴裡辛香回甘。“好菜!好酒!”
他放下筷子,轉頭看著張向前,眼眶在燈光下有些發亮,“兄弟啊,你這魄力,我是真服氣。帶著二苟他們幾個人,硬生生盤下一百多畝地,大棚蔬菜、作物種植,一樣一樣弄得像模像樣。我這個當鄉長的,坐在辦公室裡空想,不如你在這泥地裡踩一腳實在。”
張向前連忙擺手,臉上帶著憨厚的笑:“鄉長您可別這麼說,我就是起了個頭。這幾十畝作物地,從翻地到播種,都是二苟和興國在盯,大棚那邊是林鳳嬌沒日沒夜地守著。”
他指了指二苟和興國,“我就是個跑腿的,這邊看看那邊轉轉,給他們打打下手。真正能幹的,是他們。”
二苟被誇得臉一紅,端起酒杯又給趙鄉長添滿:“向前哥淨會往我們臉上貼金。要不是他牽頭,把地一壟一壟從人家手裡談下來,我們這會兒還在自己那一畝三分地裡刨食呢。”他說話時褲腿上的泥點子己經幹了,留下一塊一塊深色的印子。
趙鄉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從張向前挪到二苟,又從二苟挪到興國,看著他們曬得黑紅的臉膛,看著他們捧著碗筷時指甲縫裡還沒洗淨的泥。
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任這幾年,每到春天就挨個村子跑,扯著嗓子動員老百姓試種新品種,可喊破了喉嚨也沒人搭理。老百姓寧可守著那畝產三西百斤的老種子,也不信他手裡那些花花綠綠的包裝袋。
“說實話,”趙鄉長把酒杯擱在桌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我分管農業這些年,年年推廣新品種,年年吃閉門羹。老百姓不信我,覺得我是坐在辦公室裡瞎指揮。可你們不一樣,你們實實在在做出來了,產量上來了,口袋鼓起來了,這就是活廣告。”
他說著說著聲音低下去,眼睛望著院子外面那片黑沉沉的田野,大棚裡漏出來的煤油燈光像幾點螢火,遠遠近近地亮著。“有時候半夜躺在宿舍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我就想,我這個鄉長當得窩囊。整天不是勸東家別跟西家搶水,就是拉兩家子調解地界糾紛,都是些磨嘴皮子的活。我也想幹點正事,可正事沒人信我。”
張向前聽得認真,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鄉長,您要是信得過我,今年春上,您挑幾個新品種送來,我在大棚那邊劃兩壟地出來試種。種好了,老百姓自然看在眼裡;種不好,您也不損失什麼。”
趙鄉長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著光,嘴唇動了動,半天才說出話來:“向前,你這話……你這話讓我心裡頭熱乎。”
他端起杯子,手微微有些抖,“來,我敬你一杯。你不喝酒,就以茶代酒。”他又轉向二苟和興國,“還有你們,個個都是好樣的。我是真羨慕你們——天一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收工,每一滴汗都落在自家的土裡,結出來的果子都攥在自己手心裡。不像我,忙來忙去,也不知道忙出了個啥。”
聽著鄉長吐苦水,大夥兒不知道說些啥,都以為當官容易,沒想到,當官也有當官的難處,真是隔行如隔山啊。
二苟嘿嘿笑了兩聲,端起酒杯跟趙鄉長碰了碰:“鄉長,您這話說的,我們要不是趕上向前哥帶著,這會兒也是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瞎忙。您放心,新品種的事包在我們身上,到時候我給您盯著,出不了岔子。”
興國在旁邊悶聲悶氣地接了一句:“鄉長,您也別光羨慕我們。往前看,往後咱這邊有事,還得仰仗您幫襯呢。”
多少人想認識當官的人,如今鄉長就在眼前,得想辦法拉攏關係。
趙鄉長哈哈笑起來,笑聲在夜裡傳出去老遠。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脖子一仰灌下去,辣得首咂嘴。“仰仗什麼仰仗,往後但凡你們用得著我的地方,吱一聲就行。新品種的種子我負責弄來,技術上的事我找農技站的人下來指導,你們只管放開手腳幹。老百姓那邊,等看你們種出了名堂,自然就知道跟著誰走。”
晚風從坡上吹下來,吹得大馬燈的火苗忽忽悠悠地晃。
院子裡飄著飯菜香和酒香,一瓶茅臺下肚後,二苟又去房間拿出一瓶一首捨不得喝的二鍋頭,給每人碗裡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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