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最後一杯酒，對著三個人舉了舉：“往後，咱們一起幹。”
桌子對面三個碗同時舉起來，瓷碗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張向前己經吃飽飯放下碗，看著三人邊吃邊聊，他怎麼也沒想到，會把鄉里的鄉長邀請到了院子裡吃飯。而且趙鄉長看著還很平易近人。
夜色濃稠，田野寂靜，只有這院子裡的燈光熱熱鬧鬧地亮著，像大地上新冒出來的一顆星星。
酒過三巡後，趙鄉長有些微醉，二苟還想往他碗來倒酒，被他用手製止，“行了，行了，再喝下去，我就醉了，你們的心意我領了，今天就到此為止。”
聽他這麼一說，二苟和興國也不強求。
林鳳嬌趕緊拿起幾個碗，一人給他們盛了一小半碗飯，“吃口飯，壓壓酒！”
晚飯過後，兩個女人麻利把桌子上的碗筷扯下，接著就端上一壺早己經燒開的熱茶，給每個人滿上。
趙鄉長一杯熱茶下肚，話匣子徹底敞開了。酒精在臉上燒出兩團紅暈，襯衣領口的扣子也鬆了一顆，人往椅背上一靠，指著張向前，那語氣裡帶著酒後的親熱勁兒：“向前兄弟，我看你……”
他頓了頓，拿手指點了點，“你這人不像劉家村土生土長的。你看二苟、興國，往那一站就是莊稼漢，你不一樣，你說話文縐縐的，做事有章程，眉眼裡頭那股勁兒，不是鄉下人。”
張向前正端著茶杯，聽這話一笑，把杯子放下，兩手搓了搓膝蓋：“鄉長您抬舉了。我跟他們一樣，泥腿子一個，就是多認識幾個字罷了。”
二苟在旁邊“噗嗤”一聲笑了，放下碗，拿手背抹了把嘴：“趙鄉長您別信他的！向前哥就會打馬虎眼。我們這些人小學都沒念完，他可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生，讀的還是農學！您說他跟我們一樣，那不是罵他麼！”
趙鄉長眼睛一下亮起來，身子往前湊了湊，酒意把官場上的矜持全都衝散了：“我說呢！我就說呢！你談大棚溫度、談病蟲害防治、談茬口安排，比鄉里農技站的技術員都利索。趕緊說，你是哪個大學畢業的？”
張向前的笑容淡了些，垂下眼皮看著杯子裡浮沉的茶葉，沉默了幾秒鐘，才抬起頭來，笑了笑道，“沒錯，我是考上了，華南農學院……沒讀滿一年，就退了學，下鄉做了知青。”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一陣春風颳過來，大馬燈的火苗晃了晃。
二苟和興國對望一眼，保持沉默，靜心聽。
趙鄉長端著的茶杯停在半空，眉頭慢慢皺起來：“退學？好好的大學，怎麼就……”
張向前擺擺手，又喝了口茶，像是借那口熱茶把話續上：“家裡成分不好，那個年代的事，您也知道。沒辦法，只能退了。”
他笑了笑，那笑裡沒有苦，只有一種磨平了的平靜，“後來就下放到廖家村。那時候我才十九歲，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全都仰仗長生叔幫襯。”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院牆，投向遠處黑黢黢的山影。
“長生叔沒嫌我，我們幾個知情糧食不夠，長生叔偷偷從隊里扣出些我們幾個吃。看我幹不動活，就手把手教我，說‘莊稼人有莊稼人的法子，你讀書人有讀書人的腦子，慢慢來，別急’。”
張向前的聲音低下去，像在說給面前的熱茶聽，“後來我回城了，混的不好，就來蓮花鄉做生意，機緣巧合來到劉家村，他們幾個收留我，我就此駐紮在了劉家村。如今日子好過了，可廖長生大叔帶著村裡一幫人被人卡脖子，我於心不忍，想去幫他們。”
趙鄉長聽完，半晌沒說話。他把茶杯擱在桌上，忽然伸出手，越過桌面，緊緊攥住了張向前的手腕。
那手勁兒大得很，帶著酒後的情緒：“兄弟，你這話說的……”他喉結上下動了動，聲音有些發哽，“有情有義。你這個兄弟，我交定了！”
他鬆開手，端起茶杯，也不管那是茶不是酒，仰頭灌了一大口：“往後你搞農業，但凡遇到政策上的卡殼、手續上的麻煩、技術上的瓶頸，你首接來找我。我趙某人別的本事沒有，幫你跑跑腿、遞遞話、協調協調，絕不說半個‘不’字。”
張向前眼眶微微一熱，低下頭去摩挲茶杯：“鄉長，有您這話，我心裡就有底了。”
“別叫鄉長。”趙鄉長擺擺手，舌頭有點大，“叫老趙就行！”
二苟在旁邊嘿嘿首樂：“趙鄉長，您這酒一喝，官架子全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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