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正在說話的時候，傳來唱生日歌的聲音。大家紛紛把頭轉向隔壁桌。
只見那桌圍坐著八九個人，有老有少，正中間坐著一個小女孩，頭上戴著一頂亮閃閃的紙皇冠，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桌子中央，擺著一個他們從未見過的、雪白精緻的東西，上面插著幾根細細的小蠟燭，跳動著溫暖的火焰。
“那是啥玩意兒？”二苟瞪大了眼睛，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興國，低聲問道，“白的，還點著燈？像個寶塔似的。”
林鳳嬌也伸長了脖子，疑惑地搖搖頭：“沒見過，看著怪好看的。上面那紅紅綠綠的是花嗎？能吃？”
興家和美嬌對視一眼，臉上露出一點“見過世面”的得意。
美嬌小聲說：“二苟哥，姐，那是蛋糕！洋玩意兒，過生日吃的，甜著呢，上次向前哥帶我們嘗過。”
“蛋糕？”二苟咂摸著這個陌生的詞，目光卻沒離開那桌。
只見那一大家子人，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還有像是外公外婆和其他親戚，都站了起來，拍著手，滿臉笑容地唱著：“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歌聲整齊又溫馨，小女孩在歌聲裡閉上眼睛，許願，然後鼓起腮幫子，“噗”地一聲吹滅了所有蠟燭。
頓時，掌聲、歡呼聲、笑聲爆開來，穿著體面的父親拿起一把奇怪的刀，開始分那塊白色的“寶塔”。
二苟看得入了神，首到歌聲停了，他才喃喃道：“過個生日，咋這麼大陣仗？還得下館子？這得花多少錢啊？在家煮碗長壽麵，加個荷包蛋，不也一樣麼？”
張向前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解釋道：“二苟，這你就不懂了。城裡和咱們鄉下不一樣，很多家裡就一個孩子，看得重。條件好點的，覺得在家做飯麻煩，也為了讓孩子高興，就願意來飯店，圖個熱鬧和方便。”
“就為一個娃？”二苟臉上的驚奇變成了難以理解，甚至有點不以為然，“還是個女娃子？這……這真是捧在手心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家裡沒有男娃，鄰居不笑話麼？”
”笑話啥，城裡人，都是關起門各過各的日子，誰管你家裡有沒有男娃啊！”張向前解釋。
“那感情真好啊！”二苟語氣裡不由得流露出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酸澀和羨慕，“這些年，在村裡我脊樑骨都快被人戳斷了！就因為我沒兒子，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後嚼舌根，罵我‘絕戶’……唉，有錢住在城裡真好，不用聽那些人嚼舌根！”他說著，重重嘆了口氣，像是要把積壓在心裡多年的憋屈都嘆出來。
那桌上小女孩銀鈴般的笑聲，此刻聽起來格外刺耳。
林鳳嬌一聽說城裡人都是關起門來，各過各的，也流露出羨慕的表情。
張向前聽了，神色認真起來，他給二苟的茶杯裡續上水，緩聲道：“二苟，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什麼叫‘絕戶’？這思想太老舊。毛主席都說了，‘婦女能頂半邊天’，閨女怎麼了？閨女細心、孝順，長大了一樣有出息。你看鳳嬌，不比很多男人都能幹？生兒生女都一樣，都是自家的骨肉，都得好好培養。將來玉書讀了書，有了文化，有了本事，孝順你和你家香蓮，日子過得紅紅火火，那時候你看誰還敢說閒話？只怕羨慕都來不及。”
二苟低著頭，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茶杯邊緣，沉默了一會兒。
張向前的話像小錘子一樣敲在他心上。他想起自己咬牙給玉書買書時的決心，不就是為了孩子將來有出息嗎？
“理是這麼個理……”二苟的聲音悶悶的，“向前哥，你說得對。我也知道閨女好，玉書那孩子也乖……就是有時候聽著那些閒話，心裡頭堵得慌……憋屈！”他最後兩個字說得格外重。“要是我也能生活在城裡該多好，就不用受那些窩囊氣了！”
“有啥好憋屈的？”興家插話道，“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等咱們賺了錢，把房子翻新了，努力把閨女培養出來，端上鐵飯碗比啥都好，二苟哥，你得把腰桿挺起來！跟著向前哥，好好幹！”
“就是，”美嬌也附和，“你看城裡人，多寶貝閨女。咱們以後也學學，日子是過給自己的，不是過給別人看的。我以後要是嫁人，也生一個孩子，不管是閨女還是兒子。養起來沒壓力，有質量。”
正說著，服務員端著盤子過來了。“菜來了！”
這一聲吆喝，瞬間打破了略顯沉悶的氣氛。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從隔壁的生日宴席上收了回來，聚焦在自家桌上。
首先端上來的正是二苟心心念唸的紅燒肉！濃油赤醬，一塊塊方方正正的五花肉堆得像個小山丘，油光鋥亮，熱氣騰騰，散發著誘人的肉香和糖香。
“哎呀！我的紅燒肉！”二苟眼睛瞬間亮了，所有的感慨和憋屈立刻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他下意識地嚥了口口水，搓著手，恨不得立刻拿起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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