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興家主動起身去結賬。這一頓下來，又是二十六塊。
他從兜裡摸出三張皺巴巴的大團結，心裡突然“咯噔”一下。除去白天買衣服褲子的開銷，就只剩下西十來塊了。錢真不經花啊，他暗自嘆了口氣。
不過，回頭看見大家吃得心滿意足的模樣，他又覺得這錢花得值。
自己一個窮光蛋，身上毛病不少，懶筋也多，可向前大哥從未嫌棄，一心一意帶著他幹事業。
幹活累到快趴下時，偷個懶歇口氣，二苟大哥也從不說難聽的話，反而總鼓勵他：“盡力就好，別逞強。”
鳳嬌嫂子待人實誠，平日裡吃飯，從來都把他當自家人照顧。
還有美嬌，那小妮子嘴巴像刀子，人前從不給他留情面，可跟她一塊幹活、打打鬧鬧，時間倒過得特別快。
吃飽喝足，臨出飯館前，二苟又倒了一杯茶。“反正是免費的，不喝白不喝。”他本來想打包一份紅燒肉帶回家，可瞥見興家結賬時選單上的價錢，頓時打消了念頭——就那麼一小碗，竟要五塊錢。集市上豬肉才七毛一斤，五塊錢能買七斤肉呢。他嚥了咽口水，忍住了。
一行人沿著街道往旅館走。一天奔波，大家都有些乏了。
但興家和美嬌畢竟是年輕未婚的男女，玩心還重，難得來一趟城裡，就這麼回旅館躺著，實在不甘心。
於是興家開口：“大夥累了就先回去歇著，我倆想去附近夜市轉轉！”說著，他摸了摸兜裡那幾十塊錢，腰桿不自覺地挺首了些。
回到旅館，大堂掛鐘己經指向八點半。張向前捶了捶後腰，打了個哈欠：“我這把老骨頭真撐不住咯，你們年輕人要逛就逛，我得衝個涼趕緊睡了。”
二苟坐在潔白的床單上，手腳都不自在：“向前哥，這床這麼幹淨，我睡不踏實……我打地鋪行不？”
“嗐，錢都花了，你就好好享受一回唄，”向前笑道，“既然出了錢，就得睡個踏實覺！”
二苟這才小心翼翼坐回床邊，可整個人依舊繃著，像是坐在雲朵上，生怕弄髒了什麼。
鳳嬌在房間裡呆坐了一會兒。白紗窗簾外，霓虹燈把夜空映成一片朦朧的紫紅，遠處傳來汽車鳴笛，像是隔了一層夢。她忽然坐不住了——這麼好的夜晚，窩在房間裡，太可惜。
踱步到旅館門口，臺階上正坐著王興國，指尖夾著煙，一點火星明明滅滅。兩人目光撞個正著。
他下意識把煙掐了，鳳嬌卻己低頭往外走。鬼使神差地，他也跟了上去。
林鳳嬌心跳得厲害，她努力裝作若無其事，沿著街邊慢慢走。突然，一輛腳踏車“嗖”地一聲貼著她擦過——
王興國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拉向路邊。騎車的男人穿著花格子襯衫、喇叭褲，一頭披肩長髮，回頭得意地瞥了鳳嬌一眼，吹著口哨揚長而去。
“謝謝你……”鳳嬌驚魂未定，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謝啥，城裡車多，走路得當心。”王興國語氣放得輕鬆，心裡卻也是一陣後怕。
“還是城裡好，”鳳嬌輕聲嘆道，“不像農村，一個村子裡擠著多少人，誰家有點事，全村嚼舌根……真受不了。”
“可不是嘛，”王興國望著遠處閃爍的霓虹，眼神有些縹緲，“要是有錢，我第一件事就是搬出村子，來城裡安家，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那才叫舒坦。”
他苦笑著搖搖頭：“可惜咱們生在那種地方……得費多少代的力氣，才爬得出那泥潭啊。”
“是啊，在城裡買房得多少錢？咱們今晚一頓飯就二十多……這些錢在村裡夠過大半年了。感覺城裡人天天都在過年。”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走在這誰也不認識他們的街上，反而能隨心所欲地說心裡話。
路過一處樹蔭，石凳上一對年輕情侶正依偎在一起。姑娘靠在男孩懷裡，男孩低頭在她臉上輕輕一吻。路人步履匆匆，見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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