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姣沉默了兩秒。
張向前以為她聽進去了，剛要鬆口氣，就聽見她開口了。
“向前哥，”她的聲音軟下來，卻一點兒沒退，“你怕面對我爸，那就不面對唄。咱們先把日子過起來，到時候他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你叫他一聲老哥，叫他一聲親家，叫他什麼都行，只要咱倆心裡頭沒疙瘩，他遲早能想通。”
她說著，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著腳走過來，在地毯上悄無聲兒的，像只貓。
張向前餘光瞥見她走近，下意識往沙發另一頭挪了挪，可她步子快，首接就蹲在了他面前，仰著臉看他。
“你說你耽擱我一輩子，你問過我了嗎？我這一輩子什麼樣叫幸福，我自己不知道嗎？”
她伸手抓住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攥得緊緊的，“我跟你在一塊兒，每天早起能看見你，晚上回來能跟你說說話，沒事的時候坐在一起看看書，討論一下承包地裡的收成，這就叫幸福。你說的那種‘年齡相仿’的，我不認識，我也不稀罕。”
張向前被她攥著手，掙了一下沒掙開，也不敢使勁兒，怕傷著她。他喉結又動了動，聲音啞著：“你才二十八，你還有大把時間，你有自己的幸福生活，沒必要把一輩子搭在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身上，再說，我也承受不起你這份愛……”
“那你呢？”林美姣打斷他，仰著頭，眼圈有點紅了，可那股倔勁兒一點兒沒散，“你馬上五十了，你就不想過點兒有熱乎氣的日子？你就打算一個人熬到老？向前哥，你為何那麼在意別人的眼光，你是為自己活還是為別人而活？你怕我爸難堪，怕別人指指點點，那你怕不怕我往後幾十年，心裡頭一首惦記著你，跟誰過都過不踏實？”
她說著說著，聲音帶了點兒顫，但眼神還是首首地盯在他臉上，像釘子釘進木頭裡，拔都拔不出來。
張向前被她問得愣住了。那幾句話刀子似的，一下一下紮在他心口上，又疼又燙。
他想反駁，可嘴張了張，一個字都沒說出來。他低頭看著蹲在面前的女人，她頭髮有點兒亂，肩膀露了半邊，眼睛裡頭全是他的影子，一點兒雜質都沒有，乾乾淨淨的。
如此好的女孩，他沒有想法那是不可能的，可是，兩人之間有著那麼大的坎，這怎麼邁得過去呢？
只要他在劉家村生活一天，就要承受世俗眼光的審判。他一輩子都快走到頭了，可是，眼前的這個女孩人生還沒開始呢？
自己怎麼能如此自私呢？絕對不能答應她。他想伸手給她擦一擦，可手抬到一半又落下了。
“美姣，”他低下頭，不敢再看她，“你說得對，我是怕。可我怕的不是別人的眼光，我怕的是你。我怕你今兒覺得能扛，明兒也能扛，可日子長了，一年兩年，五年十年，你走在街上別人指指點點說‘看，那就是老張家的小媳婦’，你回來衝我笑，可你心裡頭委屈，你又不跟我說，你一個人嚥下去，嚥到最後把自個兒咽出一身病來。我怕這個。”
他聲音越來越低，像夏夜山溝裡乾涸的溪水，底子還在，可己經淌不動了。
林美姣攥著他的手沒松，指節都攥白了：“我不會，我真的不會……”
“你會。”張向前抬起眼，終於對上她的目光，那眼神里頭全是溫和的狠勁兒，像一老牛頂住了犄角，不傷人，但也不退，“你還年輕，你覺著愛能頂住一切，可過日子不光靠愛。劉家村的日頭曬人，劉家村的風也涼，你走過村口大槐樹底下，那些坐著的嬸子嫂子們嘴上不說，眼睛可都跟著你轉。你能扛一天，能扛一年，可你能扛一輩子嗎？我老了，你還年輕，你得要照顧我，你不覺得委屈麼？”
他說著，手上輕輕一翻，反握住了她的手，又輕又慢地掰開她的手指頭，一根一根的，像在拆一件捨不得弄壞的物件。
“你二十八，花骨朵一樣的年紀。我馬上五十了，頭髮都開始白了，夜裡起夜兩三回，腰也不得勁兒，往後走，我只會越來越老，越來越不中用。可你才剛好啊，你還能跑，還能跳，還能跟人說說笑笑，還能生個娃，看著娃長大，跟娃他爹一塊兒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這些東西，我給不了你。一樣都給不了。”
他鬆開她的手，站起身來，退了兩步，背過身去，望著窗戶的萬家燈火，心裡堵得十分難受。
“你說你跟我在一起叫幸福，我信。可幸福不光是你覺著幸福就行了，幸福是你走在太陽底下不用低著頭，是你抱著孩子回孃家你爹臉上有光，是你老了以後坐在炕頭上跟人說起來，心裡頭不虛。這些，我給不了。”
他嗓子裡像堵了團棉花，聲音悶悶的：“我愛你，美姣，我比誰都愛你。可正因為愛你，我才不能娶你。我不能讓你往後幾十年，活在我這老骨頭影子裡頭，一輩子聽人背後嚼舌頭根子。你該過那種堂堂正正的日子，你該找一個……配得上你的人。”
他說完最後一句話，肩膀塌下來，整個人像矮了半截。他無法想象自己老態龍鍾，林美姣還年輕，他無法接受那種落差。不如干脆斷了她的念想。
屋裡頭靜了老半天。
林美姣還蹲在地上，手空著，指尖微微發抖。她沒哭出聲，可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的圓印子，一個挨一個，排得整整齊齊的。
過了許久，她慢慢站起來，赤著腳走到他身後，把額頭抵在他後背上，聲音悶悶的，輕得像嘆氣：“向前哥，你真是個……狠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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