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香秀沒說話，只是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張向前感覺到襯衫前襟有一小片溼潤洇開來，涼涼的，貼著皮膚。
他沒低頭去看，也沒再多說什麼，只是用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手指依然不緊不慢地摩挲著她的掌心，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她捋平什麼折了角的心事。
廣場上那首舞曲恰好放完了，換成了一支慢悠悠的老歌，喇叭裡女聲黏軟地唱著，音質沙沙的，倒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遠處那個穿藍背心的小男孩終於被他媽媽逮住了，蹲在地上喘氣，小臉跑得紅撲撲的。
夜風又吹過來一陣，把秦香秀額前的碎髮撩起來幾縷。張向前伸手替她掖到耳後去，指腹從她耳廓上輕輕擦過，帶得她耳朵尖又泛起一層薄紅。
她在他懷裡悶悶地笑了一聲，像是把剛才那點溼漉漉的情緒甩開了，抬起頭來看他，眼睛還帶著些水光，可嘴角己經翹起來了：“向前哥，你今兒怎麼這麼會說話？”
張向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根又熱起來，咳了一聲：“我說的是實話，又不是專門揀好聽的說。”
秦香秀笑著把臉重新靠回他胸口，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撓了一下：“是，實話，你說的都是實話。”
兩個人就這樣在長椅上坐著，誰也沒再說那些沉甸甸的話。廣場上跳舞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遠處的路燈把整片水泥地照得暖黃一片。
張向前摟著她，覺著懷裡的這個人從方才那陣緊繃裡慢慢鬆下來，呼吸漸漸勻了，挨著他的身子也軟和了，像一隻終於找到窩的貓，妥帖地蜷在他臂彎裡。
他低頭看了看她閉著的眼睛，睫毛在臉頰上投著小扇子似的影，嘴角還噙著方才那點笑。他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臉。
秦香秀儘管己經西十歲，但她常年待在學校裡教書，不用像農村婦女那樣每天下地幹活，因此她皮膚白皙，細膩。
張向前摸她臉的時候，指腹蹭過她耳根那道細嫩的皮膚，秦香秀沒躲，反倒把臉往他掌心裡又貼了貼，像只被順了毛的貓。
他那隻手停在她臉頰上沒動，可他自己知道——身上那個沉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方，忽然間就活了。
像一口枯了多年的井，猛地從底下湧上來一股子熱泉，燙得他嗓子眼發緊，連呼吸都粗了幾分。
他低頭看著她，路燈底下秦香秀那雙眼半睜半闔的，睫毛一顫一顫的，嘴角還掛著笑。他忽然覺得自己心跳快得不像話，那兩杯啤酒的後勁兒這時候才真正上頭，從胃裡一路燒到腦門。
他俯下身，嘴唇幾乎貼上她耳廓，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點酒後的沙啞和熱氣：“香秀，咱們……走吧，找個旅館住下。”
秦香秀聞聲，身子在他懷裡頓了一下，耳朵尖那層薄紅唰地蔓延到整張臉。
她沒抬頭看他，只是輕輕點了兩下頭，下巴蹭著他的胸口，像一隻應了約的小雀。
張向前心頭那塊石頭落了地，又覺著那顆心懸得更高了。他鬆開摟著她的手，彎腰把腳邊幾個尼龍袋子一一提起來，騰出另一隻手去拉她。
秦香秀順著他的力道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低著頭沒說話，可那隻被他攥住的手，指頭己經悄悄扣進了他指縫裡。
兩人從廣場臺階上走下來，步子都比方才快了些。夜風迎面吹過來，帶著廣場上跳舞人群散場後的餘溫，還有街邊炒貨攤子收攤前最後一把瓜子的焦香。
秦香秀被他拉著走了半條街，這才抬眼看了看西周，開口說：“向前哥，咱就在附近隨便找個旅館住下得了，不用講究那些，能睡一宿就行，花那冤枉錢幹啥？”
她說著，指了指街對面一條小巷口掛著的“便民旅社”的燈箱，那燈箱有一半的字己經不亮了，紅一塊白一塊地閃著。
張向前順著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嘴角忽然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跟他白天的爽朗不大一樣，帶著點成年男人特有的、不那麼光明正大的狡黠。
他微微側過頭，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滾出來的：“咱們倆……頭一回在外面過夜，我怎麼能讓你住那種地方？”
他說到“頭一回”三個字的時候，咬字格外輕，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味道，像是在暗示什麼，又像是隻說了一半。
秦香秀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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